酉时三刻。
窗外的雨势并未因夜色加深而减弱,反而裹挟着更重的寒意,拍打着户部值房那扇斑驳的窗棂。
薛慎坐在案前,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笃、笃、笃。
节奏极轻,却像是一把钝刀,一下下割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桌上摊开的那本《秋粮折色总册》,此刻正静静躺在烛光下。
封面上的火漆已经干透,呈现出一种凝固的血红色。
这是薛慎在半个时辰前亲手封死的。
但他知道,这层薄薄的火漆,挡不住崔安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
刚才王捕头带走册子,并非真的去验看,而是为了制造一种“失控”的假象。
王捕头是个聪明人,他知道薛慎今晚必有大动作,所以他带走了册子,却留下了薛慎。
这意味着,薛慎被彻底孤立在了这间值房内。
没有外部的档案可供查证,没有同僚可以商议,甚至连一盏稍微明亮些的油灯都被换成了昏暗的烛台。
这是崔安世的规矩:想查账?可以。但必须在你自己的规则里,玩命。
薛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焦躁。
他不能慌。
一旦慌乱,手指敲击桌面的频率就会乱,而崔安世的人就在门外听着。
他重新翻开《秋粮折色总册》。
不是之前那本已经被王捕头拿走的副本,而是他藏在袖中、从未示人的另一本——那是他恩师留下的原始底稿复印件,也是他唯一能 relied upon 的真相。
弘治八年,银价波动。
那一年的折色率,被人为地调高了三分。
也就是这三分,像滚雪球一样,在七年的时间里,滚出了三万石的亏空。
但问题在于,户部的存档记录里,弘治八年的折色率是正常的。
正常的官方记录,掩盖了当年的操纵。
要想抹平现在的亏空,薛慎必须在《秋粮折色总册》里,把这三万石的差额,合理地解释为“历史遗留问题”。
换句话说,他要伪造一份“合理”的历史数据。
可问题是,他没有弘治八年的外部市价档案。
户部只存内部折色率,不存民间交易凭证。
没有民间银价的佐证,这份修改就是无源之水,一眼就能看出破绽。
除非……
薛慎的目光落在了窗外漆黑的夜雨中。
有人能同时掌握内部折色率和外部市价。
而且,这个人有权力让两者在特定年份出现偏差。
崔家。
只有崔家,既控制了江南的盐引,又插手了京城的银钱流通。
他们当年操纵银价,必然留下了痕迹。
但这些痕迹,不在户部,而在崔家的私库,或者更深处——内库。
薛慎闭上了眼。
脑海中的算盘珠子噼啪作响。
如果无法从外部寻找证据,那就只能从内部构建逻辑。
既然贺安世默许他改账,说明他并不担心账目本身出错,而是想看薛慎如何圆谎。
只要逻辑自洽,哪怕数据是假的,也能暂时糊弄过去。
薛慎睁开眼,眼神变得冰冷而锐利。
他拿起朱笔,蘸了蘸墨。
墨汁在砚台中晕开,散发出淡淡的松烟香。
他开始计算。
不再是简单的加减乘除,而是基于人性与利益的推演。
弘治八年,为何银价会异常波动?
因为那一年,北边战事吃紧,朝廷急需军饷。
为了快速筹集银两,朝廷放宽了白银流入的限制,导致市场上白银泛滥,银价下跌。
而崔家,正是在这个时候,以低价大量收购粮食,再通过折色高价卖出。
这就是亏空的源头。
现在,薛慎要做的,就是在账册上重现这个过程。
他要在《秋粮折色总册》中,加入一段关于弘治八年“战时折色特别条例”的记录。
这条条例,必须是虚构的,但要符合当时的政治语境。
他写得很快,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每一个数字,都经过反复推敲。
每一处批注,都要显得严谨而权威。
这不是在做假账,这是在编写历史。
烛火跳动了一下,爆出一朵灯花。
薛慎的手微微一顿,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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