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治十七年的秋雨，比往年都要黏稠。
户部衙门后院的青石板路上，积水未干，倒映着灰蒙蒙的天光。许慎之撑着一把旧油纸伞，步履沉稳地穿过回廊。雨水顺着伞骨滑落，在他脚边溅起细碎的水花，也浸湿了他官靴的边缘。
他怀里揣着那张从暗格中取出的火票存根，以及那半张残页。纸张边缘的焦黑味，似乎还残留在他指尖，混合着窗外飘进来的潮湿霉味，让人心头微沉。
今日是秋粮验收大典的前一日。
按照惯例，户部尚书顾廷章要在卯时三刻于正堂开箱查账，核对《己亥秋粮折色总簿》的最终数目。这本总簿，关乎江南十三府的赋税盈亏，也关乎无数人的身家性命。
许慎之没有去正堂，而是拐进了西侧的偏院。那里是顾尚书的私人书房，平日里除了心腹幕僚，鲜少有人踏足。
他要去找顾尚书。
不是为了告发，也不是为了求情，而是为了试探。
推开书房厚重的木门，一股淡淡的沉香味道扑面而来，试图掩盖屋内那股陈年纸张特有的腐朽气息。顾廷章正坐在案后，手里捏着一枚玉镇纸，目光落在桌上一卷刚刚开封的账册上。
听到脚步声，顾廷章并未抬头，只是淡淡道：“进来吧。”
许慎之躬身行礼，将手中的伞交给门口的书童，随后走到案前，垂首而立。
“你来得有些早。”顾廷章的声音沙哑，像是被烟熏过，“赵捕头还在外面候着，说是刑部有令，今日查验必须全程在场。”
许慎之心头一跳。
赵捕头？
那个收了叶家好处、打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赵捕头，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下官听闻大人要亲自核验总簿，特来请罪。”许慎之轻声说道，语气谦卑，却字字斟酌，“昨日库房走水，虽已扑灭，但下官担心有遗落之物未能清理，故前来查看。”
顾廷章终于抬起了头。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他看着许慎之，仿佛在看一只误入陷阱的猎物。
“遗落之物？”顾廷章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许主事是说，那晚在废弃库房里，你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许慎之心中一凛，面上却不显。他知道，顾尚书已经知道了。
王德全虽然退走了，但顾尚书耳目众多，许慎之潜入库房之事，恐怕早已传到了这位老狐狸的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