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钟未响,余府宗祠内的空气却已凝滞如铁。
金砖地面上积着一层薄薄的水汽,那是昨夜暴雨留下的痕迹,此刻正被无数双绣鞋、布履踩得泥泞不堪。族老们身着玄色祭服,面色肃穆,目光却并未落在供桌中央,而是若有似无地扫向主位上的余婉。
余婉端坐在紫檀太师椅上,脊背挺得笔直,仿佛一尊冷硬的玉雕。她今日穿了一身素净的月白襦裙,发间仅插一支素银扁方,在这满室珠光宝气与暗流涌动中,显得格外格格不入,却又异常刺眼。
供桌上,那只原本该盛放祖传青瓷盏的位置,此刻赫然摆着一只粗陶碗。
碗身粗糙,釉色灰败,边缘还带着几道明显的磕碰裂痕,像是一张咧开的丑嘴,嘲笑着余氏大房的体面。
“夫人。”陈伯声音微颤,手中的托盘稳稳托着那半块青瓷碎片和一本泛黄的账册,“东西……都在这儿了。”
余婉没有立刻动作。她垂眸看着那只粗陶碗,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的刺绣,语气平缓得听不出喜怒:“陈伯,你且说说,这碗是从哪儿来的?”
陈伯喉结滚动了一下,不敢直视那些族老探究的目光:“回夫人,是昨晚子时,在废窑后山发现的。据说是……”他顿了顿,偷眼瞥向站在侧下方的阮清荷,“据说是为了祭祀临时凑数的。”
“临时凑数?”余婉轻笑一声,笑声极轻,却在死寂的祠堂里激起一阵寒意,“父亲临终前交代,祭祖之礼,不可有丝毫亵渎。这粗陶碗,哪里配得上余氏列祖列宗?”
她缓缓起身,走到供桌前。每一步落下,靴底碾过湿泥的声音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尖上。
阮清荷此时已换上了一身淡粉色的罗裙,眉眼低垂,嘴角挂着那抹标志性的谦卑笑意。她上前半步,声音柔顺如水:“姐姐息怒。妹妹也是担心姐姐操劳过度,想着这粗陶碗虽不贵重,但胜在朴实无华,更能体现余氏勤俭持家的美德。若是姐姐觉得不妥,妹妹这就让人撤下去。”
她说得诚恳,眼神却偷偷瞟向旁边的余老爷。
余老爷坐在高位上,眉头紧锁,手中拐杖重重顿地:“够了!今日是祭祖大典,不是你们争风吃醋的地方。婉儿,既然清荷已经认错,此事便作罢吧。莫要失了和气。”
“作罢?”余婉转过身,目光越过阮清荷,直直看向余老爷,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父亲大人,若今日作罢,明日便是清明,后日便是中元。余家的规矩,难道就是这般‘作罢’的吗?”
她不再看余老爷,而是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将那半块青瓷碎片包好,轻轻放在供桌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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