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如沸。
聂远舟回到户部衙门时，靴底已浸透了积水。
他推开书房门，烛火摇曳，将石得禄的影子拉得极长，扭曲地贴在墙上，像一头蛰伏的兽。
案上，那本《大雍户部·江南道第三年清丈田亩总册》静静躺着。
封皮上的“查抄”朱印，红得刺眼，仿佛刚干涸的血。
石得禄坐在太师椅上，右手缠着白布，渗出的血迹已将布料染成暗红。
他见聂远舟进来，并未起身，只是轻轻转动着左手那串沉香木佛珠。
珠子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暴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
“坐。”
石得禄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疲惫。
聂远舟没有立刻坐下。
他走到案前，目光落在石得禄右手的绷带上。
那里曾插着一把剪刀。
“大人，属下有个疑问。”
聂远舟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账目。
“方才在大人府邸，属下问您为何不杀我。您说，剪子插进掌心，是怕疼。”
石得禄手指一顿。
佛珠停在半空。
他抬起眼皮，阴鸷的目光扫过聂远舟的脸。
“那是恐惧。”
石得禄缓缓说道，嘴角扯出一丝冷笑，“也是对皇权的敬畏。”
聂远舟微微皱眉。
“恐惧？”
“属下以为，那是试探。”
“试探属下是否真的成了您的刀。”
石得禄笑了。
笑声低沉，从胸腔里震动出来。
他猛地站起身，忍着剧痛，将那只血手按在案几上。
鲜血顺着木纹流淌，滴落在《清丈册》的封皮边缘。
“聂主事，你太年轻。”
石得禄盯着聂远舟的眼睛，“你以为我在乎的是你的命？还是我的脸面？”
“我在乎的是，这把刀，够不够快。”
“若我杀了你，内务府的印章流向便会断在我这里。我是尚书，我要为天下表率。表率是什么？是牺牲。”
“牺牲我自己，才能向陛下证明，吏治整肃，不分贵贱。”
聂远舟沉默。
他看着石得禄那只流血的手，心中寒意更甚。
这不是简单的自残。
这是表演。
一场献给皇帝的苦肉计。
用血肉之躯，换取信任。
而聂远舟，则是这场戏里，唯一的观众，也是唯一的共犯。
“所以，”聂远舟低声问，“属下刚才的提议，并非交易，而是投名状？”
“正是。”
石得禄松开手，任由鲜血滴落。
“顾清河隐占田亩，证据确凿。但他背后的人，比你想的复杂。”
石得禄从袖中抽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笺。
那是顾清河接到的帖子副本。
聂远舟接过。
纸张泛黄，墨迹陈旧。
日期栏赫然写着：弘治十五年三月十二日。
那是皇帝亲政之日。
聂远舟的手指微微颤抖。
三年前。
恩师致仕那年。
“为什么是那天？”
聂远舟抬头，声音冷硬。
石得禄没有回答。
他只是指了指帖子下方的批注。
那里有一行小字，字迹潦草，却透着一股诡异的得意。
“天理昭彰。”
聂远舟瞳孔骤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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