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治五年的梅雨，黏稠得像化不开的陈墨。
聂远舟站在户部地下档案库的铁门前，雨水顺着青瓦滴落，在石阶上砸出沉闷的回响。
他身上的官服已被湿气浸透，贴在脊背上，冷意顺着毛孔往里钻。
但他感觉不到冷。
掌心那半片焦黑的残稿，边缘锋利如刀，正深深嵌入肉里。
血珠渗出来，混着雨水，沿着指缝蜿蜒而下。
滴答。
滴答。
每一声都像是在倒计时。
吏部明日午时公布京察结果。
那是他唯一的生路。
也是他通往内阁的唯一门票。
为了这张门票，他烧了底本，断了退路，把自己变成了石得禄手中最锋利的刀。
现在，这把刀需要验证自己的刃口是否足够快，能否割开这层厚重的官僚铁幕。
“主事，门没锁。”
身后的阴影里，赵四儿缩着脖子，声音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他手里攥着一串钥匙，指节发白。
聂远舟没有回头。
他只是抬起手，用沾血的手指抹去门锁上的锈迹。
金属摩擦的声音刺耳又尖锐。
咔哒。
沉重的包铜木门向内滑开一条缝隙。
霉味扑面而来。
那是纸张腐烂、墨水挥发、以及权力发霉的味道。
“进去。”
聂远舟说。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
赵四儿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
档案库很大。
高耸的木架上堆满了泛黄的黄册和密档。
这里没有窗户，只有几盏长明灯散发着幽暗的光。
光线昏黄，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扭曲地投射在墙壁上，像两个鬼魅。
聂远舟径直走向最深处的那排架子。
那里存放的是近三年的江南道清丈密档。
也就是那本《大雍户部·江南道第三年清丈田亩总册》的原始副本。
第一章，它刚被聂远舟展开。
第二章，恩师的名讳被圈出。
第三章，名字旁被批注“隐占”。
第四章，名字被朱笔划去。
第五章，盖下“查抄”红印。
第六章，册子被锁进刑部档案库，彻底成为定案证据。
而此刻，在这阴暗潮湿的地下，真正的源头，静静躺在那里。
聂远舟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本厚重的线装书。
封皮粗糙，带着岁月的颗粒感。
他深吸一口气，翻开了第一页。
墨香混合着尘土的气息，瞬间充斥鼻腔。
他没有看正文。
而是直接翻到了最后一页的附录。
那里记录着所有异常账目的流转痕迹。
按照常理，如果石得禄私吞税款，应该使用户部的官印，或者他自己的私章作为凭证。
但聂远舟手中的残稿上，那个朱砂画出的符号，并不是户部的标准印信。
它是一个变体。
一个扭曲的、带有特定纹路的印章轮廓。
他在寻找这个轮廓对应的实体。
“主事……”赵四儿在一旁小声提醒，“大人今晚在醉仙楼设宴，说是庆祝清丈有功。若是被发现我们不在场……”
“闭嘴。”
聂远舟打断他，目光死死盯着书页。
他的手指在一行行密密麻麻的数字间游走。
数字是冰冷的。
它们不会撒谎。
也不会同情任何人。
弘治三年七月，江南道某县上缴税银三千两。
账面记载：全额入库。
实际流向：内务府苏州织造局备用库。
备注栏里，盖着一个红色的印记。
聂远舟从袖中掏出火折子，吹亮。
微弱的火光映照在那枚印记上。
瞳孔骤然收缩。
那不是户部尚书石得禄的私印。
那是“内务府”的备用印鉴。
而且，是特供级的那种，通常只用于皇室直接控制的产业。
聂远舟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如果是石得禄私吞，顶多是贪腐之罪。
还可以推诿，可以抵赖，甚至可以牺牲几个小吏来保全自己。
但如果牵扯到内务府……
那就意味着，皇帝知情，或者默许。
这意味着，这笔钱不是进了石得禄的腰包，而是进了皇家的私库。
而他聂远舟，正在帮皇家清理门户。
更可怕的是，如果这是真的，那么顾清河所谓的“隐占”，根本就是一个幌子。
一个用来掩盖皇室资金流动的烟雾弹。
石得禄让他牺牲恩师，不是为了证明忠诚。
是为了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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