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治十五年的雨，比往年都要冷。
聂远舟提着那盒《大雍户部·江南道第三年清丈田亩总册》，踏进户部尚书府时，鞋底已吸饱了雨水，每走一步都发出沉闷的挤压声。
这声音像极了某种倒计时。
石得禄坐在紫檀太师椅上，手里盘着那串沉香木佛珠，珠子碰撞发出“咔哒、咔哒”的脆响，在空旷的正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看都没看聂远舟一眼，只盯着桌上那盏将熄未熄的油灯。
「来了？」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重量。
聂远舟停下脚步，双手将锦盒高高举起，额头抵在袖口上，行了一个标准的官场礼。
「属下聂远舟，呈交清丈册。」
他的声音平稳，没有一丝颤抖。
就像他刚才在官邸里，用朱笔划去恩师名字时那样平静。
石得禄终于抬起眼皮。
那双阴鸷的眼睛扫过锦盒，又落在聂远舟脸上，像是在审视一件货物是否完好无损。
「打开。」
聂远舟解开丝绳，掀开盒盖。
泛黄的黄册露了出来，纸张边缘有些卷曲，那是被无数双手翻阅过的痕迹。
石得禄伸出两根手指，捏起册子的一角，轻轻翻开。
指尖划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最终停在了顾清河的名字那一页。
那里已经被朱笔重重地画了一道红线，旁边批注着两个大字：隐占。
再往下翻，是户部主事的印鉴，鲜红欲滴，像刚流出的血。
「做得干净。」
石得禄放下册子，嘴角扯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他站起身，走到聂远舟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手感冰冷，像是摸上了一块死肉。
「京察第一，朕已经拟好了折子。明日午时，吏部公布结果，你便是内阁新晋的候补人选。」
聂远舟心头一松，但随即又被更深的寒意笼罩。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石得禄要的不是一个完美的下属，而是一个彻底断绝退路的死士。
「大人，」聂远舟抬起头，眼神清澈而疏离，「属下还有一事不明。」
「说。」
「顾清河乃是致仕老臣，虽犯隐占之罪，但念其多年清誉，是否……」
「是否什么？」
石得禄打断了他，手中的佛珠突然收紧，发出一声剧烈的摩擦声。
他凑近聂远舟，身上那股混合着檀香和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聂远舟，你以为你在做善事？」
他冷笑一声，指着桌上的清丈册。
「这份册子，是朕整肃吏治的利剑。如果连一个致仕老臣都能网开一面，那这江南士族，谁还会怕朝廷？谁还会信规矩？」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轻柔，却更加致命。
「我要你亲自去顾府，执行查封。当着所有顾家眷属的面，盖上那个‘查抄’的红印。」
聂远舟瞳孔微缩。
「大人，此举恐伤天和……」
「和？」
石得禄猛地挥袖，打翻了旁边的茶盏。
滚烫的茶水泼在地板上，滋滋作响。
「在这朝堂之上，只有利益，没有天和！你若不去，明日公布的就不是你的名字，而是你的罪状！」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Preview ends here. Subscribe to continu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