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连绵，京城的湿气像一层黏腻的膏药，死死贴在皮肤上。
聂远舟站在户部衙门外的青石阶下，手里攥着那把带血的剪刀。
刀刃上的血迹已经干涸，呈现出一种令人作呕的暗褐色。
他不知道这血是谁的，也不想知道。
此刻，他脑子里只有那本《大雍户部·江南道第三年清丈田亩总册》。
还有顾清河的名字。
明日午时，吏部将公布京察结果。
那是他十年寒窗、在官场泥潭里摸爬滚打换来的唯一机会。
京察第一，入阁有望。
代价是，亲手将恩师顾清河钉在“隐占田亩”的耻辱柱上。
昨夜石得禄留下的那句话，像鬼魂一样在他耳边盘旋。
「查抄」。
那枚鲜红的印章，盖下去的时候，声音很轻。
却重如千钧。
聂远舟深吸一口气，推开官邸的大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
顾清河。
这位致仕的老臣，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浑身湿透。
雨水顺着他花白的头发滴落，混着泥水，流进那双浑浊的眼睛里。
他没有撑伞。
就这样静静地站在门口，像一尊风化的石碑。
聂远舟的脚步顿住了。
他的手指紧紧扣住门框，指节泛白。
「老师。」
他开口，声音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
顾清河抬起头，目光穿过雨幕，落在聂远舟脸上。
没有愤怒，没有指责。
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悲凉。
「远舟，」顾清河的声音很轻，却被雨声衬得格外清晰，「为师听说，你要动我的田了。」
聂远舟没有回答。
他侧过身，让出一条缝隙。
但他的手始终按在门闩上，没有拉开。
「大人请进，外面雨大。」
他说的是敬语，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跟一个陌生的同僚说话。
顾清河摇了摇头。
「不进来了。」
他向前迈了一步，靴子踩在水洼里，溅起一点泥点。
「我只问一句，可还有余地？」
聂远舟垂下眼帘，看着脚下那滩积水。
水里倒映着他苍白的脸，和身后书房里那盏昏黄的灯。
「老师，大清律例，隐匿田亩者，斩。」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属下职责所在，不敢徇私。」
顾清河笑了。
那笑容牵动了脸上的皱纹，显得格外扭曲。
「不敢徇私？」
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像是在咀嚼其中的滋味。
「好，好一个不敢徇私。」
他从袖中掏出一卷东西。
不是田契，也不是诉状。
而是一封书信。
信封上没有署名，只有淡淡的墨香。
「这是你三年前写给为师的信，」顾清河抖了抖手中的信纸，雨水打湿了纸角，字迹有些晕染，「你说，为官者，当如清水洗尘，不染半点淤泥。」
聂远舟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记得那封信。
那时他还只是个初入仕途的主事，满脑子都是理想主义的狂热。
如今，那团热血早已冷却，变成了冰冷的算计。
「老师，时过境迁。」
聂远舟淡淡地说道，「朝局如此，非一人之力可为。」
「所以，你就选了最轻松的一条路？」
顾清河逼近一步，几乎要贴上聂远舟的脸。
他身上那股陈旧的霉味混合着雨水的腥气，扑面而来。
「石得禄要你的命，还是要我的命？」
聂远舟沉默。
他没有否认。
石得禄要的不是顾清河的死，而是顾清河的名誉。
以及，借清理顾清河之名，清洗江南士族中的异己。
这是一盘大棋。
而他聂远舟，只是那颗最先被推出去弃掉的棋子。
但他不能说出来。
说了，就是死。
「老师，」聂远
Preview ends here. Subscribe to continu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