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如注，敲打在聂远舟官邸的窗棂上，声音细碎而密集，像无数只指甲在刮擦着人心。
书房内没有点灯，只有窗外偶尔划过的闪电，将屋内陈设照得惨白一瞬。
聂远舟坐在案前，面前摊开着那本《大雍户部·江南道第三年清丈田亩总册》。
纸张受潮，边缘微微卷曲，散发着一股陈旧的霉味和墨汁混合的气息。
他手中的狼毫笔悬在半空，笔尖饱蘸浓墨，却迟迟未落。
脑海中不断回放着档案库里的场景：李德全工整的签名，右下角那个鲜红的“赵四”私章。
这个细节如同一根刺，扎在他心底最隐秘的地方。
如果赵四儿真的参与了销毁证据，那么顾清河名下的田产记录被标记为“已核销”，就不是简单的遗失，而是有人刻意抹去了原始数据。
这意味着，顾清河并非“隐占”，而是被栽赃。
但此刻，他不能去查。
明日午时，吏部就要公布京察结果。
这是寒门子弟进入内阁视线的唯一机会。
一旦错过，十年苦读付诸东流，家族也将重新沉入泥沼。
聂远舟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必须在天亮之前，完成向石得禄的汇报。
汇报的内容，不是真相，而是一份经过修饰的、符合石得禄心意的报告。
只有这样，他才能拿到京察第一。
只有这样，他才能活下去，才有资格去查清真相。
这是一种残酷的交易。
用恩师的名誉，换取自己的前程。
聂远舟闭上眼，指尖微微颤抖。
他想起顾清河临终前的眼神，苍老、悲凉，却又带着一丝解脱。
「远舟，为官者，当如清水洗尘。」
这句话如今听来，竟像是在讽刺。
窗外雷声滚滚，仿佛要将这压抑的空气撕裂。
聂远舟睁开眼，目光变得冰冷而疏离。
他提起笔，在《清丈册》的空白处，写下了一行初步判断。
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
这不是给皇帝看的奏折，而是给自己留的后手。
万一事情败露，他还有回旋的余地。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是敲门声。
「大人，石大人到了。」
孙伯的声音有些发颤，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造访吓到了。
聂远舟眉头微皱，将那张写满字的纸迅速塞进袖中。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脸上恢复了平日里的平静与克制。
「知道了。」
他走到门口，打开了房门。
门外站着的，正是户部尚书石得禄。
石得禄身穿青色官袍，手里把玩着一串沉香木佛珠，脸上挂着那一贯的、令人不适的笑容。
他的身后，跟着两名随从，手中提着灯笼，照亮了湿漉漉的青石板路。
「远舟啊，这么晚了，还在忙？」
石得禄走进书房，目光扫过桌上的《清丈册》，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属下正在整理资料，准备明日向大人汇报。」
聂远舟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却保持着距离。
石得禄点了点头，随手拿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
茶水已经凉了，但他似乎并不在意。
「不急，不急。
Preview ends here. Subscribe to continu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