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天光未亮。
梅雨季节的京城，空气里总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霉味，像是陈年旧账发酵后的气息。聂远舟披着一件半旧的青布直裰，独自穿过户部衙门后巷的青石板路。雨水顺着瓦当滴落，砸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着某种看不见的界限。
他怀里揣着昨日写就的那份《清丈册》副本，指尖隔着布料能感觉到纸张的粗糙与冰凉。那是顾清河的名字，也是他通往内阁的阶梯，更是悬在头顶的利剑。
户部档案库位于衙门深处，是一座独立的二层小楼，砖墙厚实，窗户上糊着厚厚的桑皮纸，透不进多少光线。这里是户部的“心脏”，存放着大明各州县的土地黄册、赋税底稿以及历年来的考成记录。对于户部主事而言，这里既是宝库，也是坟墓。
聂远舟推开沉重的木门，一股混合着樟脑、灰尘和墨汁的气味扑面而来。
“谁？”
角落里传来一声低喝。一个佝偻的身影从阴影中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一盏昏黄的油灯。是档案库的老吏孙伯，在这个位置上坐了三十多年，见惯了人来人往，也见惯了无数秘密被掩埋。
“属下聂远舟，户部主事。”聂远舟停下脚步，微微拱手，声音平静无波，“奉尚书大人密令，调取江南道第三年清丈田亩总册，需核对顾清河名下田产过户文书原件。”
孙伯眯起眼睛，浑浊的眼珠转了转，目光在聂远舟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评估什么。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放下油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笃笃的声响。
“聂主事，”孙伯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刻意拖延的拖沓，“您知道的，这江南道的册子，前几日刚被石大人亲自点验过。说是为了京察第一的考成，所有资料都已封存入库，非特批不得擅动。”
“石大人亲笔签发的调阅令，就在属下袖中。”聂远舟从怀中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黄纸，并未直接递出，而是用拇指按住了角，“孙伯，若是让石大人知道属下办事不力，恐怕不仅属下的前程堪忧，连这档案库的钥匙，也得换人保管了。”
孙伯的手指停住了。
他抬起头，阴恻恻地笑了笑，露出一口残缺的黄牙：“聂主事说笑了。老朽只是个小人物，哪敢管大人的事。只是……”
他顿了顿，转身走向一排排高耸入云的紫檀木书架。那些书架上密密麻麻地插满了泛黄的线装书册，每一本都代表着一方水土的血汗，也代表着无数人的身家性命。
“只是这江南道的册子，确实有些特殊。”孙伯走到最角落的一个架子前，伸手去够顶层的一本蓝皮大册，“三年前皇帝亲政，江南水患，朝廷重查田亩。那段时间，档案库进了不少新册子，出了不少旧册子。有些东西，找起来费些功夫。”
聂远舟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站着。他的目光扫过那些书脊，最终落在孙伯的手上。那只手枯瘦如柴，指甲缝里嵌着黑泥，却在拿到那本蓝皮册子时，显得格外稳健。
“找到了。”孙伯抱着册子走回来，却没有递给聂远舟，而是放在桌上，用一块抹布盖住，“聂主事，您自己看吧。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这册子里的东西，若是有出入，老朽可不担责。”
聂远舟心中一沉。
这种态度，显然不是简单的“查找困难”。他掀开抹布，翻开《大雍户部·江南道第三年清丈田亩总册》。
纸张已经有些发黄，边缘甚至出现了虫蛀的痕迹。他快速翻到顾清河那一页。
按照常理，顾清河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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