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寒意顺着石栏缝隙钻进来，像某种看不见的蛇信子，舔舐着御花园凉亭里每一个人的后颈。
风停了。
连树叶摩擦的沙沙声都消失殆尽，只剩下冰块在银盆里融化时，那细微得几乎听不见的碎裂声。
柳婉坐在紫檀木圈椅中，脊背挺得笔直，如同一尊早已冷却的玉雕。
她垂着眼帘，目光落在膝头那块青玉镇纸上。
昨日它滚落在谢贵妃脚边，今日却被苏公公默默捡起，擦拭干净，重新递到了她的手中。
玉石冰凉，沁入掌心。
这是正妃赐下的信物，也是她此刻唯一的护身符。
但柳婉知道，真正的杀局不在这里。
而在前方三步之外，那个正低着头、浑身颤抖的内务府掌事太监赵德全身上。
以及，站在高台上，一身织金牡丹袍、指尖红宝石戒指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眼血光的谢贵妃。
“柳妹妹，”谢贵妃的声音尖锐，像是用指甲刮过瓷碗，“这秋老虎虽去，人心却比这秋风还凉。你昨日在储秀宫那一跌，可是摔疼了姐姐的心？”
她每说一个字，手指上的鸽血红宝石便重重敲击一下桌面。
笃。笃。笃。
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众人的神经上。
柳婉缓缓抬起头，语调平缓，没有一丝波澜：
“姐姐言重了。臣妾只是不慎绊倒，并未伤及凤体，何来摔疼之说？”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赵德全那张惨白的脸。
赵德全跪在地上，额头紧贴着冰冷的石板，冷汗顺着他的鬓角滑落，滴在石缝里，瞬间蒸发。
他想通过夸大赏赐规格来试探底线，更想借此踩低新人。
他私下收了谢贵妃的好处，特意将那支步摇磨得比正妃的标准还要亮半度。
如今，这半度的光亮，成了悬在柳婉头顶的利剑。
“本宫听说，内务府新呈上来的清单上，有一支‘流光溢彩’的步摇，是特意为柳妹妹准备的。”谢贵妃冷笑一声，戒指再次敲击桌面，“可本宫瞧着，那步摇的光泽，竟比正妃娘娘旧日的赏赐还要耀眼几分。赵德全，你是怎么办事的？”
赵德全浑身一颤，连忙磕头：
“奴才……奴才不敢！那是为了彰显皇上对柳妹妹的恩宠……”
“恩宠？”谢贵妃猛地站起身，裙摆翻飞间，露出一截暗红色的丝带。
那丝带并非宫规制式，而是前朝遗物中常见的样式，色泽暗沉，却透着一股诡异的奢靡。
柳婉的眼眸微微收缩。
这就是昨天弯腰捡镇纸时露出的东西。
原来如此。
谢贵妃不仅嫉妒，还在暗中收藏禁物。
但她很快收敛了情绪，重新坐回椅上，眼神阴鸷地盯着柳婉：
“既然说是恩宠，那就拿出来吧。让大家都看看，这‘流光溢彩’的步摇，究竟是何等模样。”
全场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柳婉身上。
若她拿不出来，便是欺君之罪。
若她拿出来，且那步摇真的僭越，便是恃宠而骄之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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