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初刻，诏狱的湿气像发霉的棉絮，死死捂住口鼻。
祁远被反剪双手，跪在青砖地上。头顶那盏油灯忽明忽暗，灯芯结着一层厚厚的黑灰，将他的影子拉得扭曲而细长，仿佛一只随时准备扑食的兽。
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两名禁军拖着一具尸体走了进来。那是赵全。
三日前“意外”坠井身亡的户部押运官，此刻浑身湿透，黑发贴在惨白的脸上，双眼圆睁，死不瞑目。雨水顺着他的衣角滴落，在干燥的地面上汇成一滩浑浊的水渍。
石崇没有来。
送信的太监只丢下一句话：“石大人畏罪自尽，遗书在此。”
一个锦盒被扔在祁远脚边，盒盖弹开，里面躺着一封泛黄的信笺，以及一团尚未燃尽的黑灰色灰烬。
祁远抬起头，目光越过赵全冰冷的躯体，落在那些灰烬上。
那是‘大晏通宝·试铸样钱’——也就是众人俗称的“青钱”。
它在火盆中化为灰烬，露出了最后的秘密。
按照规矩，私铸案主犯已死，余党肃清，此事本该画上句号。但皇帝那句“召赵全的尸体来见”，像一根刺，扎进了祁远的喉咙。
他缓缓站起身，膝盖骨发出轻微的脆响。
他没有去捡那封信，而是弯腰，用两根手指捻起一小撮灰烬。
指尖传来微弱的余温，以及一种奇异的、带着腥甜的金属气息。
这味道……和那枚铜钱流入验铜房时的味道一模一样。
“大人，石侍郎临终前留下口谕，说这案子到此为止。”传旨太监站在阴影里，声音尖细，带着不容置疑的傲慢，“陛下念石大人多年勤勉，特准厚葬。至于您……”
他顿了顿，眼神轻蔑地扫过祁远狼狈的衣衫：“陛下说，若您肯认罪，沈伯庸便可保命。否则，宁古塔的风雪，可是从不认人的。”
祁远没有看他。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掌心的那撮灰烬上。
灰烬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但在指腹的摩擦下，却有一种坚硬的颗粒感。
不是铜锈。
是某种更致密的东西。
祁远眯起眼，借着昏暗的灯光，仔细分辨着灰烬的纹理。
普通的铜钱燃烧后，会留下疏松多孔的氧化层。但这撮灰烬，边缘锋利，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金色光泽，像是被高温熔融后又迅速冷却形成的玻璃态物质。
这种质地，只有掺入了极高比例的铅锡，并混入特定矿物才能形成。
三年前，江南盐引案中，曾出现过类似的合金废料。
那时，负责销毁证据的人，也是这么做的。
祁远的心跳漏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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