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初刻，雨声如沸。
都察院大堂内的空气湿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梁上的灰尘被震落，混着雨水顺着破败的窗棂滴在青砖上，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
祁远站在堂下，指尖还残留着刚才从火盆中夹出铜钱时的灼痛感。那层皮肉焦黑，渗出的血珠混着灰白的铜锈，黏腻地贴在掌心。
但他感觉不到疼。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大堂右侧的阴影处。
石崇就站在那里。
绯色官袍的一角被风吹起，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他依旧是一副从容不迫的模样，右手拇指轻轻摩挲着那枚温润的玉扳指。那动作慢条斯理，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颊，又像是在确认一件物品的成色。
禁军统领念完圣旨，声音洪亮，却掩盖不住尾音里的那丝颤抖。
“……着即革职查办，永世不得录用。”
这句话像是一块冰冷的铁，砸进了这满是铜臭与血腥的大堂。
陈御史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阵咯咯的气音。内廷监私印？那是死罪。不仅是户部，连整个大晏的朝廷都要跟着陪葬。
祁远没有理会陈御史的崩溃。
他知道，真正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石崇的手指停在了半空。
他抬起眼皮，那双温和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第一次露出了锋利的边缘。
“祁主事，”石崇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遗憾，“你太聪明了。聪明人，往往活不久。”
祁远缓缓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石大人说笑了。若是聪明人能活久些，这大晏的钱法司，恐怕早就换了主人。”
石崇愣了一下。
随即，他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深深的厌恶。
“好一张利嘴。”
石崇突然动了。
他没有拔剑，也没有呼叫侍卫。他只是拇指猛地一用力。
“咔哒。”
一声脆响，清晰得刺耳。
那枚跟随了他多年的羊脂玉扳指，在他修长的手指间，瞬间崩裂。
碎片飞溅，其中一片划过石崇的脸颊，留下一道细长的血痕。但他浑然不觉，只是低头看着掌心中那些碎屑，眼神变得空洞而决绝。
“既然规矩容不下我，”石崇淡淡地说道，仿佛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那我也不必再守规矩。”
他转过身，对着禁军统领挥了挥手。
“把他带走。以伪造圣物、欺君罔上之罪，就地正法。”
禁军统领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对于他们来说，处理一个已经革职的主事，比处理一桩涉及宫廷的政治案件要简单得多。只要人死了，真相也就随着尸体一起烂在泥里。
两名甲士上前，粗暴地抓住了祁远的双臂。
祁远没有挣扎。
他在等。
等那个时刻。
就在甲士即将拖拽他离开的一瞬间，大堂侧门突然被人撞开。
一个佝偻的身影跌跌撞冲了进来。
是沈伯庸。
祁远的恩师，前户部尚书，如今已被囚禁多日的老人。
沈伯庸浑身湿透，头发凌乱，原本清癯的面容此刻布满了污泥和血迹。但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火焰。
“住手！”
沈伯庸嘶吼着，声音沙哑破碎。
他扑到祁远面前，用身体挡在了祁远和甲士之间。
“他是无辜的！这一切都是我做的！是我指使赵全私铸铜钱，是我勾结内廷监！祁远什么都不知道！”
满堂哗然。
陈御史瞪大了眼睛，像是看到了鬼魂。
石崇也微微眯起了眼睛，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剩下的半个扳指底座。
祁远的心沉到了谷底。Preview ends here. Subscribe to continu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