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晏永昌三年，夏末。
暴雨如注，砸在户部钱法司验铜房的青瓦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
雨水顺着窗棂缝隙渗入，打湿了祁远袖口的泥点。他站在紫檀案几前，指尖还残留着刚才捏碎那枚“大晏通宝·试铸样钱”时的冰凉触感。
半枚碎裂的青钱断面，暴露在浑浊的水汽中。
那诡异的银白色光泽，并非氧化层，而是铅锡合金暴露空气后的自然反应。
这是私铸的铁证。外层包铜以乱真，内芯却是廉价的铅锡，为了在官营铸币局中牟取暴利，成本被压缩到了极致。
石崇站在三步之外，绯色官袍的下摆已被溅起的水花浸透。他拇指上的玉扳指轻轻摩挲了一下，眼神依旧温和，像一潭死水，却藏着致命的暗流。
“祁主事，”石崇开口，声音不大，却穿透了雨声，“你这一砸，砸碎的不仅是钱，还有户部的颜面。”
祁远没有看他，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仔细擦拭手指上的水渍。他的动作慢条斯理，仿佛眼前不是杀机四伏的顶头上司，而是一卷待批的公文。
“大人说笑了。”祁远轻声说道，字字如钉，“在下只是在陈述事实。若这银白内芯是‘自然氧化’，请大人解释，为何江南运来的这批生铜，纯度高达九成九，却在短短三日内变成了铅锡混合物？”
石崇的手指顿住了。
他眯起眼睛，审视着这个平日里唯唯诺诺、如今却敢当面撕破脸皮的主事。
“祁远，你可知你在指控谁？”石崇缓缓走近，每一步都带着压迫感，“这批铜料，是经过兵部调拨，由赵全亲自押运入京的。你若咬定是私铸，便是在指控兵部贪墨，甚至……指控御前侍卫统领有染。”
祁远抬起头，目光平静如水：“我在指控钱法司查验不力，监管失职。至于源头，那是刑部和都察院该查的事。今日，我只求两件事。”
“哪两件？”
“第一，立即封存剩余铜料，不得转移。”祁远竖起一根手指，“第二，传唤押运官赵全，当面对质。”
石崇冷笑一声，右手习惯性地向后一挥，指向门口：“赵全正在外头候着。不过，祁主事似乎忘了，今日是大晏律例规定的‘封库日’。暴雨冲垮了通往京城的道路，圣旨已下，严禁任何人离开衙门，以防惊扰圣听。”
祁远眉头微皱：“大人想拖延时间？”
“老夫只是想确保查验程序的公正性。”石崇转过身，背对着祁远，看着窗外漆黑的雨幕，“在这之前，任何未经核实的供词，都是污蔑同僚的罪证。”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厚重的木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浑身湿透的粗壮大汉跌跌撞地闯了进来。
赵全。
他穿着粗布号衣，脸上满是雨水和惊恐。看到屋内气氛不对，他吓得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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