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晏永昌三年，夏末。
辰时初刻，户部钱法司验铜房内，一声脆响炸开。
那是“大晏通宝·试铸样钱”——简称“青钱”，撞击在紫檀案几上的声音。紧接着，窗外闷雷滚过，震得梁上积尘簌簌落下，混着那股子陈年铜锈的腥气，直往人鼻腔里钻。
祁远站在案前，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官袍，袖口还沾着昨夜巡查河堤时溅上的泥点。他看起来太年轻，也太干净，像这满是油污和算盘珠味的衙门里误入的一滴清水。
他是落魄世家子，如今只是个从九品的户部主事。
但他此刻的处境，比那泥点更狼狈。圣旨已下，午门外的风正冷。若日落前查不出这枚私铸钱的源头，他将被流放宁古塔，而那个在狱中等着他救命的恩师，将在同一时刻“病故”。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但恩师的命，只在他手里攥着。
“祁主事。”
说话的是石崇，户部侍郎，祁远的顶头上司。
石崇穿着一身绯色官袍，手指修长干净，正习惯性地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他的眼神温和得像一潭死水，看不出喜怒，只有那根玉指转动的节奏，泄露了他内心的算计。
“这枚‘青钱’，是今早从江南漕运司截获的。”石崇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公事公办，“色泽微异，疑似自然氧化。祁主事，你刚来户部不久，莫要大惊小怪，把寻常磨损当成舞弊。”
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祁远脸上，像是在看一个不懂规矩的新人。
这是试探。
石崇故意将这枚异常的钱币扔给祁远，就是要看他是否懂得官场潜规则：视而不见，便是懂事；多嘴多舌，便是找死。
祁远没有沉默。
他缓缓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枚冰冷的青铜钱币。
冰凉，且可疑。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块白绢，轻轻擦拭钱币表面。动作轻柔，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仪式感。
“石大人说这是自然氧化。”祁远轻声开口，语气平静，不带一丝情绪起伏，“但自然氧化，不会让内芯呈现出铅锡比例失衡的灰白。”
石崇摩挲扳指的手指顿了一下。
“哦？”石崇笑了，笑容依旧温和，“祁主事好眼力。不过，钱法司查验，讲究的是流程与证据。若无确凿物证，仅凭肉眼观察，恐有失偏颇。”
“确有物证。”
祁远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没有新人的怯懦，只有一种书卷气的疏离感，冷静得让人心惊。
他从怀中掏出一本泛黄的账册副本，那是三年前一桩旧案的残页。
“三年前，江南私铸案，涉案铜料中掺入了大量廉价铅锡。那批货，最终流向了哪里，石大人比我清楚。”祁远将账册轻轻放在案几上，压住了那枚“青钱”的一角，“而这枚‘青钱’的成色，与那批货如出一辙。”
空气瞬间凝固。
赵全，负责押运这批铜料的库吏，此时正缩在角落里，脸色惨白。他是个粗人，说话带口音，此刻被祁远的话吓得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却不敢出声。
陈御史，那位一直盯着户部的监察御史，此刻正站在门口阴影里，嘴角勾起一抹尖酸的冷笑。他手里捏着一支毛笔，笔尖在宣纸上点了点，仿佛在等待一场好戏开场。
石崇的眼神终于变了。
那潭死水里，泛起了一丝涟漪。
他知道祁远在 bluffing（虚张声势）。那本账册是假的，或者说，是不完整的。祁远是在赌，赌他不敢公开查验，赌他不想让事情闹到御前。
一旦查验启动，这枚“青钱”背后的链条就会浮出水面。石崇虽是保护伞，但他不是主谋。他怕的不是祁远，而是那些真正掌握着核心秘密的人。
“祁主事。”石崇放下手，脸上的温和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威严，“你这是在指控户部同僚私铸劣币？你可知道，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我在陈述事实。”祁远依旧轻声细语，字字如钉，“若大人认为这是诬陷，请启动紧急查验程序。请陈御史作证，请赵全对质。”
他步步紧逼，不给石崇任何退路。
石崇沉默了。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暴雨倾盆而下，将整个验铜房笼罩在一片混沌的水幕中。雨水敲打窗棂的声音，像是无数冤魂在哭嚎。
时间像被雨水泡发的纸张一样发软、溃烂。
辰时末，巳时初，午时三刻……
两个时辰过去了。
石崇终究没有叫停查验。因为他不能停。一旦停在这里，祁远那句“铅锡比例失衡”就会成为弹劾他的铁证。陈御史已经在门口站了两个时辰，只要他敢叫停，陈御史立刻就会冲进来，把事情捅到都察院，甚至御前。
为了保住乌纱帽，他只能陪祁远演这出戏。
“既如此，便验吧。”石崇冷冷地说道，转身走向验铜盆，“让祁主事看看，什么是‘自然氧化’。”
祁远看着石崇的背影，心中并无胜利的喜悦。
他知道，自己刚刚亲手将自己最敬重的恩师推入了深渊。因为这场查验的结果，无论真假，都会牵连出更大的圈子。而他，必须在这漩涡中心，找到唯一的生路。
石崇拿起那枚“青钱”，将其放入装满清水的验铜盆中。
水色泛绿。
祁远凑近看去，瞳孔微微收缩。
石崇轻描淡写地解释：“铜锈遇水，颜色加深，实属正常。”
“不。”祁远摇了摇头，伸手探入水中，指尖触碰到那枚钱币的边缘，“你看这里。”
他用指甲轻轻刮去边缘的一层铜锈。
露出的，不是正常的青铜色。
而是一种诡异的银白色光泽。
石崇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那不是氧化层，那是内芯。
一枚铜钱，外层包铜，内芯却是铅锡合金，为了节省成本，私铸者才会用这种手段以次充好。而这层银白色的光泽，正是铅锡暴露在空气中的反应。
这是造假的确凿证据。
石崇猛地抽回手，水花溅起，打湿了他的绯色官袍。
“祁远！”石崇低吼一声，眼中杀意毕露，“你这是在伪造证据！”
“石大人，”祁远收回手，静静地看着他，“是你自己把它放进水里的。”
就在这时，祁远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拿起桌上的镇纸，毫不犹豫地砸向那枚“青钱”。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响起。
半枚钱币断裂开来，断面暴露在空气中。
那半块碎裂的青钱断面，为何呈现出诡异的银白色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