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厨的水龙头没拧紧。
滴答。
滴答。
声音很轻，但在死寂的夜里，像是一把钝刀在刮骨头。
老陈站在操作台前。
他低着头，灰色的围裙上沾着面粉和洗不净的油渍。
他的脸依旧模糊不清。
没有五官，只有一片平滑的、苍白的皮肤，像是未完成的陶胚。
只有那双眼睛，漆黑，冰冷，深不见底。
他在揉面。
面团在他粗糙的手掌下翻滚，发出沉闷的声响。
那是生命被挤压的声音。
也是债务被碾碎的声音。
三个月前，那碗清汤面烧掉了他的过去。
也烧掉了他的记忆。
现在，他只想活下去。
不想再欠债。
不想再换命。
“砰！”
后门被粗暴地推开。
寒风卷着雪花涌进来。
带着一股昂贵的古龙水味，混合着某种令人作呕的甜腻气息。
老陈的手停住了。
面团还在案板上，微微颤动。
他没有抬头。
他知道，有人来了。
在这个时间点，能直接推开后门的人，只有两种。
一种是债主。
一种是死人。
脚步声踩在水泥地上。
皮鞋。
质地很好，鞋底很硬。
每一步都带着傲慢的节奏。
来人走到操作台前。
停下。
一股阴影笼罩下来。
挡住了昏黄的灯光。
老陈缓缓抬起头。
虽然看不清对方的脸，但他能感觉到对方审视的目光。
那目光像是在看一件商品，或者……一块肉。
“听说这里能治百病。”
男人的声音温润如玉，透着教养。
但他说话时，手指一直在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哒。
哒。
哒。
节奏很快，暴露了他内心的焦躁。
老陈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男人。
或者说，看着男人胸口那一团东西。
在常人眼里，那是一个穿着定制西装、气质儒雅的中年男人。
但在老陈的眼里，那是一团黑色的、蠕动的阴影。
它不像结石那样坚硬，也不像炎症那样红肿。
它是由无数细小的碎片组成的。
每一片碎片上，都写着一个名字，一个日期，一个金额。
它们在黑暗中纠缠，旋转，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那是欠条。
不是纸质的。
是血肉的。
是老陈曾经见过的那种，最原始的、最肮脏的契约。
“我是赵先生。”
男人整理了一下袖口，露出里面雪白的衬衫。
“我找了你很久。”
他的嘴角扯出一个礼貌的微笑。
但眼神里没有笑意。
只有贪婪。
那种想要吞噬一切的贪婪。
“我不关心你的面好不好吃。”
赵先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黑卡，轻轻放在油腻的操作台上。
卡片与木质台面接触，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我只关心，能不能让我‘忘记’。”
老陈的目光落在那张黑卡上。
卡面上印着金色的数字。
那是钱的味道。
也是罪孽的味道。
“本店不卖药。”
老陈开口了。
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铁锈。
他低下头，继续揉面。
动作机械，冷漠。
仿佛面前站着的只是一团空气。
赵先生愣了一下。
随即，冷笑一声。
他伸出手，一把按住老陈的肩膀。
那只手很热，烫得老陈的皮肤微微发红。
“你搞错了。”
赵先生的声音压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我不是来吃饭的。”
“我是来买命的。”
老陈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感受到肩膀上传来的力量。
那不是普通人的力量。
那是一种被无数债务堆积起来的重量。
沉重，压抑，让人窒息。
“我没有你要的东西。”
老陈淡淡地说。
“我的面，只治身体的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