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雨停了。
阳光透过积水的玻璃窗,斜斜地切进面馆,把空气中漂浮的尘埃照得纤毫毕现。
汪清站在柜台后,手里捏着那张被揉皱又展平的汇款单。
纸边缘已经起了毛,上面“活口”两个红字,像两只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她。
昨晚那一碗清汤面,江远吃得极慢。
每一口都像是吞咽着某种难以言说的苦楚,喉结上下滚动,却始终没有抬头看她一眼。
直到最后一滴汤底见底,他才放下筷子。
动作很轻,怕惊扰了什么似的。
他起身,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单子,推过桌面。
“还你。”他说。
声音沙哑,带着晨起的粗粝感。
汪清没接。
她看着那个空荡荡的碗底,清澈见底的汤汁里,只剩下一点浑浊的油花,和几根断掉的面条。
那是江远留下的全部痕迹。
也是他试图划清界限的证明。
“这不是钱的问题。”汪清说。
她的声音很低,混在清晨街道远处传来的车鸣声里,显得模糊而遥远。
江远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那块陈年的烫伤疤痕在后颈若隐若现,随着他的动作微微牵动皮肤。
他想走。
脚步已经迈向了门口,手搭上了门把手。
只要拉开这扇门,他就又能回到那个安全、孤独、无人知晓的壳里。
但他停住了。
因为汪清挡住了光。
她向前迈了一步,身影笼罩住他。
“你欠我的,不是这张单子上的数字。”
汪清抬起眼,目光直直刺入江远回避的眼眸。
江远浑身一僵。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眼神里的空洞更深了。
像是在说:别逼我。
汪清深吸一口气。
她知道,如果现在继续追问前妻的事,或者追问他躲藏的原因,江远会立刻消失。
就像三年前那样。
用沉默筑起高墙,把她隔绝在外。
这一次,她不想再当那个高高在上的审判者。
也不想再当那个冷漠的旁观者。
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张粗糙的汇款单。
纸张冰凉,带着江远掌心的余温。
“江远。”
她叫他的名字,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江远抬起头。
这是今晚第一次,他的视线真正落在了她的脸上。
那双眼睛里满是警惕,像只受惊的兽,随时准备逃窜。
“这笔债,我认了。”
汪清说。
江远愣住了。
他似乎没听懂这句话的逻辑。
债?
什么债?
是金钱?还是情感?
汪清没有解释。
她只是当着江远的面,双手捏住汇款单的两侧。
然后,用力撕开。
“嘶啦——”
清脆的裂帛声在空旷的面馆里回荡。
那张承载着最后告别与求助的单子,变成两半,再四分,最后化作一堆碎屑。
白色的纸片落在深色的木桌上,显得格外刺眼。
江远瞪大了眼睛。
他想伸手去抢,手指伸出一半,却无力地垂下。
他没想到她会这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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