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浓稠得化不开。
后花园的废弃角落，连虫鸣都显得吝啬。
韩氏一身素白夜行衣，贴在身上，冷得像第二层皮肤。
她屏住呼吸，指尖扣住枯井边缘的青苔。
井口被杂草半掩，像一张张开却未闭合的嘴。
王嬷嬷的话在耳边回响：“小莲去了谭侧室的院子，就再没出来。”
“那块青石板，可是不认人的。”
韩氏垂眸。
井底黑得深不见底，只有潮湿的霉味顺着风往上扑。
她必须下去。
翠儿跪在祠堂时颤抖的眼神，此刻比任何酷刑都让她清醒。
不能退。
退了，就是万劫不复。
她身形微沉，顺着井壁粗糙的石缝，一点点滑入黑暗。
脚底踩到烂泥，发出轻微的“吧唧”声。
在这死寂的夜里，这声音大得像惊雷。
韩氏浑身一僵。
头顶上方，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那是赵婆子。
谭侧室最忠心的狗。
她果然在这里守着。
韩氏没有停步，反而加快了动作。
膝盖抵着湿滑的石壁，剧痛从骨缝里钻出来。
但她感觉不到疼。
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冷静。
她在井底摸索。
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和腐叶。
突然，指尖触到一个硬物。
不是石头。
是布料。
韩氏心头一跳，迅速将那东西攥紧。
借着月光的一丝缝隙，她看清了。
那是一只绣着鸳鸯的香囊。
绯红色的丝线，针脚细密。
正是谭侧室今日手里捏着的那一方手帕上的图案。
也是昨日，绊倒翠儿的那只手，所佩戴的信物。
韩氏的手指微微发抖。
这不是信物。
这是罪证。
她刚想将香囊收入袖中，井口的光线忽然暗了下来。
一只绣花鞋，落在了井口的杂草上。
紧接着，是赵婆子尖细的声音，带着几分戏谑：
“夫人好兴致，这荒郊野岭的，也赏起月来了？”
韩氏猛地抬头。
井口处，赵婆子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那张脸上没有惊讶，只有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残忍笑意。
“老奴守了这口井三年。”
赵婆子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裙摆，仿佛真的只是在浇花。
“夫人来得，老奴自然也能来。”
韩氏握紧了手中的香囊。
指节泛白。
“赵嬷嬷，你想说什么？”
她的声音很轻，却在井壁上回荡出冰冷的回音。
赵婆子笑了。
笑声干涩，像枯枝折断。
“夫人说笑了。”
“老奴只是觉得，这井里的风水不好。”
“容易脏了夫人的身子。”
说着，她从袖中掏出一块帕子，捂住鼻子。
“尤其是，那些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韩氏心中冷笑。
她知道，赵婆子不是在警告。
是在逼她交出东西。
或者，逼她永远留在这里。
如果现在交出去，小莲的死就成了意外，甚至会被反咬一口说是韩氏陷害。
如果不交……
韩氏看向井壁上一处凸起的石棱。
那里有一道深深的划痕。
像是很久以前，有人用簪子刻下的。
她记得。
那是母亲留下的玉佩背面的纹路。
也是这块青石板上，唯一不属于礼法的东西。
“嬷嬷。”
韩氏忽然开口。
语气平静得可怕。
“你可知，宗祠前的那块青石板上，刻的是什么字？”
赵婆子愣了一下。
显然没料到她会问这个。
“孝字。”
赵婆子下意识回答。
“长幼有序，尊卑有别。”
韩氏点了点头。
“没错。”
“孝字。”
“那么，若有人不孝，该如何处置？”
赵婆子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眯起眼睛，打量着井底的韩氏。
“夫人这话，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