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西，宗祠内的光线变得晦暗不明。
檀香燃到了尽头，烟雾不再升腾，而是沉沉地压在供桌之上，像一层洗不净的油污。
韩氏坐在偏殿的太师椅上，脊背挺得笔直。
她没有闭目养神，也没有打盹。
她的眼睛半睁着，目光穿过昏暗的光线，落在庭院中央那块刻着“孝”字的青石板上。
谭侧室还跪在那里。
三个时辰过去了。
从正午的烈日当空，到此刻的暮色四合。
那块青石板吸饱了白日的燥热，又在夜晚迅速散发寒气。
这种冷热交替的折磨，比单纯的酷刑更让人崩溃。
韩氏能听见声音。
不是风声，也不是虫鸣。
是衣料摩擦地面的细微声响，还有压抑不住的、断断续续的抽气声。
那是谭侧室在忍痛。
也是她在演给外人看的戏。
“夫人。”
翠儿端着一盏温热的茶盏走过来，脚步轻得像猫。
她看了一眼窗外，压低声音道：“二叔那边派了人来问安，说……说族长累了，让咱们先回去歇息。”
韩氏没接话。
她端起茶盏，指尖触碰到瓷壁的温度，冰凉。
她抿了一口，茶水入喉，涩中带苦。
“回什么？”
她放下茶盏，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祖训未毕，礼数未完。”
“谁敢走？”
翠儿愣了一下，随即低头应是。
她不敢多言，只是默默地将手中的帕子攥紧。
刚才，那个叫赵嬷嬷的贴身婆子来过。
赵嬷嬷是谭侧室的陪嫁，跟着进了韩家十年，手段狠辣，眼神里总带着股子算计劲儿。
她借着整理韩氏袖口的由头，手指在韩氏的衣袖内侧摸了一圈。
动作极快，极隐蔽。
但韩氏感觉到了。
那是一种带着恶意的好奇，像是在寻找某种罪证，又像是在确认某种底细。
韩氏当时只是微微侧身，避开了她的手。
赵嬷嬷的手僵在半空，脸上挤出一个讨好的笑，说是要替夫人掸去灰尘。
韩氏没说话，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她。
看得赵嬷嬷心里发毛，讪讪地退了回去。
但这只是试探。
韩氏知道，赵嬷嬷留下的眼线，已经像藤蔓一样，悄悄爬进了韩家的每一个角落。
只要韩氏有一刻松懈，这些藤蔓就会绞紧。
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却很急促。
紧接着，是一阵轻微的咳嗽声。
是宗老的心腹，王管家。
他推门而入，手里捧着一件狐裘大氅。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眼神浑浊，透着深深的疲惫。
“夫人。”
王管家躬身行礼，声音沙哑。
“族长让您……先去厢房休息片刻。这边风大，恐惊扰了您的身子。”
韩氏抬起眼。
她看着王管家手中那件厚重的狐裘。
那是谭侧室昨日特意送来，说是怕韩氏受寒的“好意”。
如今，却成了王管家用来劝退她的借口。
“王管家。”
韩氏淡淡开口。
“你说，若是我走了，这‘孝’字碑前，跪的是谁？”
王管家浑身一颤。
他低下头，不敢直视韩氏的目光。
“夫人……族长说了，今日之事，到此为止。族中还要维持体面，不宜闹得太难看。”
“体面？”Preview ends here. Subscribe to continu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