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府正院的午膳，摆得极尽奢华。
紫檀木长案上，金漆描花的瓷碗盏整齐排列，蒸腾的热气混合着浓郁的鸡汤味，在闷热的午后空气中弥漫开来。窗外雷雨未至，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仿佛连呼吸都带着黏腻的湿重感。
尹清婉端坐在主位旁，一身素净的月白襦裙，发间仅插一支赤金扁方，低调得近乎寒酸。
但她坐得笔直，脊背如松，目光平视前方，不卑不亢。
今日这顿午膳，并非寻常的家宴，而是一场披着温情面纱的刑场。
谢老夫人坐在上首，手里依旧捻着那串包浆厚重的佛珠，眼神浑浊却锐利，像两把藏在棉絮里的剪刀。她今日穿了一身暗红色的团花袄，喜庆中透着肃杀。
而在她身侧，原本属于正妻副位的空座上，此刻坐着沈氏。
沈氏穿着一身水绿色的罗衫，眉眼间还带着晨省时未散去的惊惶与委屈，但更多的是劫后余生的得意。她微微低着头，手指绞着手帕，看似柔弱无骨，实则暗中观察着尹清婉的反应。
王嬷嬷站在一旁，尖细的嗓音打破了死寂：“大夫人，老太太特意吩咐，说姨娘身子弱，受不得风吹，便特许她在您身旁用膳，也好有个照应。”
这话听着是体贴，实则是在宣示主权。
让妾室坐在正妻眼皮底下吃饭，这是对礼法的公然践踏，也是对正妻尊严的赤裸挑衅。
尹清婉垂下眼帘，掩去眸底的冷意。
她知道，这是谢老夫人的试探。若她拒绝，便是心胸狭隘，不容人；若她接受，便是默认了沈氏的特殊地位，往后这后院，便要多出一个与她平起平坐的“半个主子”。
“母亲说得是。”尹清婉声音平缓，听不出丝毫波澜，“既如此，清婉自当尽心伺候，不敢有失礼数。”
她说得恭敬，每一个字都咬得极稳，像是在念诵经文，又像是在敲钉钉子。
谢老夫人满意地点了点头，手中的佛珠停了一瞬，随即继续转动。“好孩子，你懂事，娘心里高兴。沈丫头也是苦命人，你要多体谅。”
“体谅”二字，被她咬得格外沉重。
尹清婉拿起银筷，夹了一块炖得软烂的肘子，轻轻放入沈氏面前的碗中。
动作优雅，挑不出错处。
然而，就在筷子即将收回的瞬间，她的指尖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那块肘子上的浓油赤酱，顺着筷尖滑落，滴答一声，溅在了沈氏那只颤抖的小指上。
那里，戴着一枚不属于谢家规制的素银戒指。
戒指很旧，款式古朴，上面甚至还有些许磨损的痕迹，与谢府其他主子佩戴的翡翠、红宝石格格不入。
沈氏显然没料到这一出，惊呼一声，下意识地去擦拭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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