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终于落下来了。
不是那种温柔的细雨,而是像无数根冰冷的针,狠狠扎进海城深夜的旧公寓。琴房的窗户早已在刚才的撞击中破碎,雨水顺着窗框蜿蜒而下,在地面上汇成浑浊的小溪,漫过那架彻底报废的斯坦威钢琴残骸。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断裂木材的清香,以及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聂音站在废墟中央,浑身湿透。她的头发贴在脸颊上,显得脸色苍白如纸。手里还握着那把铁锤,指节因为长时间用力而僵硬发白。她看着眼前的一片狼藉,没有感到预想中的轻松,反而是一种巨大的空洞感从脚底升腾而起,迅速吞噬了她的四肢百骸。
邹远就站在门口,离她只有三步远的距离。
他没有进来,也没有离开。深灰色的西装被溅上的水渍染成了更深的颜色,但他依然挺得笔直,像是一尊被遗忘在雨夜里的雕塑。他的眼神落在聂音身上,又移向地上那张飘落的泛黄纸张。
那一刻,聂音终于看清了他脸上的表情。
那不是愤怒,也不是恐惧。那是如释重负。
仿佛卸下了背负多年的重担,仿佛某种诅咒终于被打破。
“你……”聂音的声音很轻,像是琴弦即将断裂前的颤动,“为什么?”
邹远没有回答。他只是微微侧过头,看向窗外倾盆的大雨,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那个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
“因为我不需要它了。”他说。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感,就像过去十年里他每一次替她做决定时那样。
聂音皱起眉头。她以为他会解释,会道歉,或者至少表现出一点点对失去控制权的恐慌。但他没有。他站在那里,沉默得像一堵墙,用存在本身构成压力,让她无法安心拆解这最后的秘密。
“那张纸,”聂音向前迈了一步,脚下的积水发出轻微的声响,“里面写着什么?是我自愿签署的流产同意书,对吗?”
邹远转过头,目光重新聚焦在她脸上。他的眼神总是落在别人不敢看的地方,但此刻,他直直地看着聂音的眼睛,那里有一道常年握笔留下的茧,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
“内容不重要。”他说,“重要的是,它曾经存在过。只要它还在,你就永远活在那个雨夜里,我也一样。我们都被困在那张纸上。”
“我们?”聂音冷笑了一声,声音依旧克制,却带着刺骨的寒意,“邹远,我们已经结束了。从三年前开始,我们就只是两个陌生人。现在,连陌生人都不如了。”
邹远叹了口气。他伸出左手,那只手背上的茧微微颤抖。他试图去抓聂音的手腕,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
“别做傻事。”他说,“我知道你想毁掉它。但你有没有想过,毁掉它之后,你要面对的是什么?是空白。是你再也无法发出的声音。”
聂音猛地甩开他的手,后退一步。雨水顺着她的额头流下来,滴在她的衣领上,冰冷刺骨。
“我要的就是空白。”她说,“我要的是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而不是你的呼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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