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没落下来，空气却已经黏稠得能拧出水来。
张素芬站在废品收购站那扇锈迹斑斑的铁皮门前，手指死死攥着衣角。
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微微颤抖。
她低头看了一眼脚边。
那里放着一把缺口的不锈钢秤。
那是第六章时，被她洗净晾干、归入抽屉后，再也称不出重量的那把秤。
此刻，它孤零零地躺在泥水里，秤盘里积了一汪浑浊的雨水，映出头顶灰暗的天光。
它不再称重。
它像是一个被遗弃的证人，沉默地记录着她此刻的狼狈。
铁皮屋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股潮湿的霉味，混合着旧报纸和铁锈的气息。
张素芬深吸了一口气，那股味道呛进肺里，让她想起医院走廊里消毒水掩盖不住的腐朽感。
她推开门。
吱呀一声。
陈默坐在一张掉漆的木桌后，手里正摆弄着一个旧收音机。
听到动静，他没有抬头，只是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
“来了？”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惯有的迟疑，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易碎的东西。
张素芬没有回答。
她走到桌前，将那把缺口的不锈钢秤轻轻放在桌上。
金属撞击木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一声脆响之后，是长久的寂静。
陈默终于抬起头。
他的目光扫过那把秤，又落在张素芬脸上。
那双眼睛里没有惊讶，也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坐。”
他说。
张素芬站着没动。
她的风衣下摆还在滴水，在地面上汇成一滩小小的水渍。
“钱呢？”
她问。
声音轻声细语，却字字落地，像粉笔在黑板上划过的声音，尖锐而克制。
陈默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
纸张边缘有些卷曲，显然是被反复翻阅过。
他推到张素芬面前。
《债务转让协议》。
张素芬眯起眼睛，看向标题。
下面是一行小字：甲方将乙方名下某处资产的未来收益权，抵押给丙方，以换取紧急医疗资金的使用权。
“这是什么意思？”
张素芬的手指触碰到纸面，冰凉。
“赵大嘴那个摊位，”陈默指了指窗外，“已经被查封了。但他欠我的货款，我通过法律手段冻结了他的部分资产权益。”
他顿了顿，眼神回避着张素芬的注视。
“这份协议，是你用那两斤芹菜换来的公平，换来的救命钱。”
张素芬愣住了。
“你是说……我要签这个，才能拿到药费？”
“不是药费。”
陈默纠正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数学公式。
“是‘接管权’。”
他拿起笔，笔尖在纸上悬停。
“签字之后，未来一年，赵大嘴摊位的所有收益，包括那些少秤赚来的黑心钱，都归我所有。而我，负责支付你丈夫所有的治疗费用。”
张素芬感到一阵眩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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