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公证处的冷气开得很足。
戴婉清推开厚重的玻璃门时,一股陈旧的纸张霉味混合着消毒水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里没有戴家老宅那种令人窒息的奢华,只有冷硬的白色墙壁和排号机单调的滴滴声。
她手里攥着那份《放弃继承权声明书》。
纸张已经有些发软,边缘被她的指尖摩挲得微微起毛。
那是昨天深夜,她在暴雨中亲手按下的红手印留下的痕迹。
赵秘书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低着头,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戴小姐,请出示身份证。”窗口里的公证员头也没抬。
声音平淡,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处理一袋垃圾,而不是一个即将失去家族继承权的豪门少奶奶。
戴婉清递过证件。
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透着一种病态的苍白。
公证员接过证件,在电脑上敲击了几下。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突然,他的动作停住了。
眉头皱起,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东西。
“系统故障。”
他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不耐烦,“服务器维护,今天无法办理加急公证业务。请回去等通知。”
戴婉清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她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红色的“暂停服务”牌子。
“今天是袁伯伯病危的最后期限。”她说,语速极慢,“海神号的牌照扣押令,也是今天下午四点解除。如果公证办不完,牌照就废了。”
公证员愣了一下。
随即露出一种职业性的冷漠微笑。
“戴小姐,这是规定。我也没办法。建议您联系一下袁先生,看看有没有其他解决办法。”
说完,他低下头,继续敲打着键盘,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戴婉清站在原地。
身后的赵秘书轻轻咳嗽了一声。
“戴小姐,也许……我们可以换个地方?”他低声提议,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比如,去附近的私人会所?那里有合作的律师,可以做个见证。”
戴婉清转过身。
目光落在赵秘书那张唯唯诺诺的脸上。
她想起了昨天书房里,他指尖那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那不是恐惧。
是兴奋。
他在期待这场戏码落幕。
期待新主人上位。
期待自己能在新的权力结构中占据一席之地。
而现在,他在帮她铺路。
或者说,在逼她就范。
“不用。”戴婉清说,“就在这里签。”
她转向公证员,声音依旧平静如水。
“如果不走正式流程,这份文件就没有法律效力。袁世诚要的是我签字,不是我要一张废纸。”
公证员翻了个白眼。
“那你等着吧。系统什么时候修好,我不知道。”
戴婉清没有再说话。
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三点四十五分。
距离牌照失效,还有十五分钟。
她深吸一口气,空气中那股陈旧的味道让她感到一阵眩晕。
她想起六年前,第一次走进戴家老宅时,袁世诚也是这样看着她。
温和,礼貌,却深不见底。
那时候,她以为他是救赎。
现在才知道,他是囚笼。
“赵秘书。”她开口。
赵秘书立刻凑上前。
“你说。”
“打电话给袁世诚。”她说,“告诉他,如果十分钟内不解决,我就拿着这份文件,去董事会现场宣读。”
赵秘书的脸色变了。
那一瞬间,他眼中的恭敬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慌乱。
“戴小姐,您别冲动……”
“我没在冲动。”戴婉清打断他,“我在陈述事实。”
她举起手中的文件。
纸张在阳光下泛着微光。
那上面鲜红的指印,像是一只窥视的眼睛。
赵秘书咬了咬牙,掏出手机,拨通了那个号码。
电话接通的声音很轻。
但在死寂的大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喂。”袁世诚的声音传来,温和,慵懒,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沙哑。
“袁总。”赵秘书压低声音,“戴小姐在公证处,要求立即办理。公证员说系统故障,她不依不饶。”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戴婉清听不到那边的反应,但她能想象出袁世诚此刻的表情。
那双深海般的眼眸,一定正盯着某份报表,或者某个酒杯。
他没有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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