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部尚书的办公室位于尚书省西侧，这里没有司房那种常年弥漫的墨汁与陈年账册发霉的味道。
相反，空气中漂浮着一股淡淡的沉香气息，试图掩盖某种更深层的腐朽。
王尚书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手里捻着一串温润的菩提子。
他并没有看孟青，而是盯着案头那盏即将燃尽的烛火。
烛泪堆积，像凝固的血痂。
“孟主事。”王尚书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慵懒与威压，“你最近很忙啊。”
孟青站在办公桌前，双手垂在身侧，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怀里揣着那个粗麻布袋，袋子里的残留物贴着胸口，隔着衣料传来一阵阴冷的触感。
“回尚书大人，下官只是在例行核查宣和三年的铸币损耗。”孟青轻声说道，语速平缓，仿佛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只是发现，有些数据对不上。”
“对不上？”
王尚书终于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他放下手中的菩提子，拿起桌上那枚‘大晏通宝·宣和三年制·壹文’。
这枚铜钱在第一章时，只是孟青手中一枚冰冷的废铜；第二章它成了户部档案里编号为‘丙七四二’的违禁品证据；第三章它化作曹侍郎书房里试图销毁的残片；第四章变成御史台呈堂证供上的关键物证。
而现在，它被王尚书夹在两指之间，轻轻转动。
金属表面反射着烛光，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暗。
“这是曹侍郎刚送来的样品。”王尚书淡淡地说，“他说这是江南进贡的样钱，特意让户部备案。”
孟青的心沉了下去。
曹廷之动作很快。
快得让他来不及反应，就已经将污点变成了“官方认可”的样本。
“尚书大人，”孟青抬起头，目光直视王尚书，“这枚铜钱的含铅量超过了户部规定的三成上限。根据《大晏律例》，超标部分需由铸币监全额赔偿，并追究经手人责任。”
王尚书笑了。
那笑容很淡，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孟主事，你可知如今京畿市面动荡？曹侍郎是为了稳定人心，才用了些‘特殊’手段。”
“特殊手段？”孟青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依旧轻柔，却字字如针，“用铅代铜，是欺君罔上。若此事传出去，户部的脸面往哪搁？还是说，尚书大人觉得，户部的脸面，不如曹侍郎的仕途重要？”
空气瞬间凝固。
窗外的雷声滚滚而过，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王尚书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孟青。
“孟青，你出身寒门，能升到户部主事，不容易。”王尚书的声音变得冰冷，“你欠下的赌债，御史台已经查过了。虽然还没立案，但流言蜚语，足以毁了你。”
孟青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是他最大的秘密，也是他此刻最脆弱的软肋。
他一直以为这件事处理得很干净。
没想到，王尚书竟然知道。
“我不懂尚书大人的意思。”孟青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不能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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