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仵作所位于京兆府西南角的死胡同深处,终年不见阳光。
孟青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时,一股混合着福尔马林、陈年血腥味和潮湿霉气的味道扑面而来。这种气味并不刺鼻,却像是一层黏腻的油脂,死死糊在人的鼻腔黏膜上,让人本能地想要屏住呼吸。
屋内光线昏暗,只有案头一盏油灯发出豆大的火苗。
李断水正坐在一张斑驳的木桌后,手里捏着一把细长的剔骨刀,正在打磨一块不知名的兽骨。听到脚步声,他连头都没抬,只是手中的动作顿了一瞬,随后继续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户部主事大驾光临,真是让这阴曹地府都蓬荜生辉了。”李断水的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卡着一口浓痰,“若是为了查案,请回;若是为了叙旧,下官没空。”
孟青没有在意他的怠慢,而是从袖中取出一个用油纸层层包裹的小包。
他将小包轻轻放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李大人,我不为查案,也不为叙旧。”孟青的声音很轻,语速平缓,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只为求证一枚铜钱的成色。”
李断水的手终于停了下来。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透过昏黄的灯光,落在孟青脸上,又滑落到那个油纸包上。
“铜钱?”李断水冷笑一声,将剔骨刀在指尖转了一圈,“户部的账目做得比谁都精,怎么,现在连几文钱的真假都要来问一个仵作?你是想羞辱我,还是羞辱你自己?”
“不是几文钱的问题。”孟青打开油纸包,露出一枚残缺不全的铜钱。
那是‘大晏通宝·宣和三年制·壹文’。
它不再是第一章里那枚完整的废铜,也不是第三章里曹廷之书房中试图销毁的残片。此刻,它静静地躺在桌面上,边缘参差不齐,表面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锈迹,仿佛刚从坟墓里挖出来一般。
“这是昨天从铸币坊回收的废渣熔铸而成的。”孟青指着铜钱上的一个细微缺口,“李大人,你曾在之前的尸检报告中提到过,铸币坊的灰烬中含有高浓度的铅氧化物。我想请你帮我确认一下,这枚铜钱里的铅含量,是否超标。”
李断水的目光凝固在那枚铜钱上。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刀柄。
孟青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细节。
他知道,李断水不是在犹豫要不要做化验,而是在犹豫值不值得做。
在这京城里,没有什么事情是可以用银两买不到的,除非这件事会要命。
“孟主事,”李断水放下刀,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抱胸,“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吗?铸币监的正堂是谁?是曹侍郎。如今曹侍郎贵为新晋尚书侍郎,手握兵权与财权的过渡期特权。你让我去检验他的东西,还要出具正式的化验报告?”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一旦这份报告流出,你觉得我是会升职加薪,还是会被灭口?”
孟青心中一沉,但面上依旧波澜不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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