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砸在内库厚重的青砖地上，溅起一片浑浊的水雾。
库房深处，空气粘稠得仿佛能拧出水来。霉味、铅粉腥气，还有那股子陈年账册受潮后的酸腐味，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
祁同坐在一张斑驳的紫檀木案后，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
笃，笃，笃。
每一声都像是敲在许知远的心跳上。
许知远站在案前，绯色官袍已经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背上。他那双原本修长干净的手指，此刻正死死攥着一把匕首，指节泛白，指甲缝里的黑泥显得格外刺眼。
“祁主事，”许知远的声音有些发颤，却努力维持着尖刻的语调，“你私闯内库重地，又窃取公文，这是死罪。李公公那边，我会替你求情。”
他在赌。
赌祁同不敢把事情闹大，赌祁同在乎那顶乌纱帽，更赌祁同不敢彻底撕破脸，去触碰李公公那张网。
祁同没有抬头。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完整的封条，平铺在桌面上。
那是从许知远靴子里搜出来的半枚焦黑残片，与库房里另一块完好无损的“户部内库拨银特制红泥封条”拼合而成。
两半封条严丝合缝，中间那道朱砂笔写的暗记，如同一条鲜红的血管，贯穿始终。
“许大人，”祁同的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丝毫情绪，“弘治六年，江南赈灾银失踪案。恩师曾言，真凶就在京城，且用的是‘紫草火漆’。”
他抬起眼皮，目光如刀，直刺许知远：“这封条燃烧后呈深紫色，非标准红泥。许大人，你靴子里藏着的，不是普通的调包证据，而是六年前那批消失的银子。”
许知远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的眼神游移了一瞬，随即变得凶狠。
“一派胡言！”许知远厉声道，“这不过是寻常的火漆瑕疵！祁同，你想构陷我？你就不怕圣上怪罪？”
“瑕疵？”祁同冷笑一声，拿起桌上的朱砂笔，在封条背面轻轻一点，“若是瑕疵，为何只有你的靴子里有？为何老赵那日看到的火光，偏偏烧出了这种颜色？”
提到老赵，许知远的脸色白了几分。
那个缩头缩脑的库丁，看到了太多不该看的东西。
“既然许大人不肯承认，”祁同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那我便只能将这封条，连同这只沾满铅粉的靴子，一并呈交御前。届时，不仅是许大人的性命，恐怕连李公公的面子，也要挂不住了。”
这句话，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许知远知道，祁同不是在威胁，而是在宣判。
只要走出这个库房，他就完了。
边军急需这笔银子填补亏空，而他和边将的交易一旦曝光，就是通敌叛国的大罪。
退一步，是死。
进一步，或许还有一线生机。Preview ends here. Subscribe to continu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