闷热。
户部内库的空气像是一团浸透了汗水的湿棉絮,死死捂在口鼻上。暴雨前的低气压让人的胸腔发闷,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陈年霉味和淡淡的铅粉腥气。
祁同没有看许知远那张惨白的脸,也没有理会角落里老赵压抑的呜咽。他的目光锁定在那只被撬开的银箱上。
刚才那一刀扎下去,铅块暴露的瞬间,库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但祁同知道,这只是开始。
许知远虽然慌了,但他背后的李公公依然站着不动。那串核桃在指间转动的声音,“咔哒、咔哒”,像是倒计时的钟摆。
“祁大人,”李公公终于开口,声音尖细,带着惯有的阴阳怪气,“这封条是御赐之物,如今被你毁得不成样子。若是惊动了圣驾,说是户部办事不力,连个银锭都看不住,你担待得起吗?”
他在用规矩压人。
祁同心中冷笑。他缓缓站起身,从袖中摸出一支朱砂笔。笔杆是竹制的,笔头却蘸满了鲜红的丹砂,色泽浓烈,如同刚凝固的血。
“公公说笑了。”祁同的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封条既已破损,便需重新核验。否则,这批银子若是进了边军,出了岔子,才是真的担待不起。”
他说着,手腕微动,并没有去碰那些散落的银锭,而是转向了那只尚未完全拆封的主箱。
箱盖上,贴着另一张完整的“户部内库拨银特制红泥封条”。
这张封条比之前那张更完整,朱砂鲜艳欲滴,官印庄重神圣。但在祁同眼中,它并不完美。
就在半个时辰前,许知远为了拖延时间,曾试图强行撕开一角,想要制造“意外损毁”的假象。虽然被祁同喝止,但那道撕裂的痕迹并未完全消失。
祁同走到主箱前,手指轻轻抚过封条边缘。
指尖传来一丝极细微的阻力。
不是纸张的脆裂,而是一种被强行剥离后又重新粘合的粗糙感。
许知远的眼神游移了一下,强作镇定地说道:“祁大人,你想做什么?这封条完好无损,何必多此一举?”
“完好?”祁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讽刺弧度,“许副使,你指甲缝里的黑泥还没洗掉吧?这封条背面,似乎多了点什么。”
许知远脸色骤变:“荒谬!这是内库重地,岂容你信口雌黄!”
祁同没有回答。他拿起朱砂笔,在封条背面的空白处,快速画了一道横线。
那道横线很细,却深深刻入了纸纤维。
这是他留下的暗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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