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尽,汪家宗祠偏殿内的空气却已稠得化不开。
薛姨娘并未如寻常妾室般跪在角落惶恐等待,她今日穿了一身素净至极的月白绸缎,那料子好得连光落在上面都显得温顺。她手里捏着一方绣着兰花的帕子,眼角眉梢挂着恰到好处的讨好与柔弱,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从未发生过。
“夫人身子弱,这香灰呛人,不如先回房歇息?”
她的声音柔媚入骨,像是一根羽毛轻轻扫过心尖,却又带着不容拒绝的试探。
汪沈氏没有动。
她站在偏殿中央,目光穿过缭绕的青烟,落在正前方那尊供奉亡母的灵位上。灵位是空的,按照规矩,未下葬或神主未立前,灵位应当虚设,只挂一幅画像。但此刻,那画像后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
“我不累。”
汪沈氏的声音极轻,轻得像是一声叹息,却让薛姨娘手中的帕子猛地收紧。
“我只是好奇,老爷既然说族谱已定,明日祭祖便是全族见证,为何还要让司谱官躲在这偏殿里,对着母亲的灵位……算账?”
司谱官是个瘦小的男人,此时正缩在一张旧案后,浑身抖如筛糠。他面前摊开的不是族谱,而是一本泛黄的流水账册。他的手指死死扣着纸页,指节泛白,眼神不敢看任何人,只敢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念咒,又像是在求饶。
“夫、夫人……老奴……老奴只是在核对……”
“核对什么?”
汪沈氏缓缓走近,每一步都踩在心跳的节奏上。
“核对这笔三万两白银,为何会流进一个死人手里?”
薛姨娘的脸色终于白了一分。
她没想到汪沈氏会绕开族谱,直接切入资金流向。族谱上的名字可以涂改,可以抵赖,但银子从盐帮流入汪家商号,再从商号转入早已故去的汪母名下,这是一条洗白的暗河。
如果这条河被挖开,汪家的根基就会塌。
“夫人这话,老奴听不懂。”薛姨娘强撑着笑意,向司谱官使了个眼色,“司谱官,你给夫人说说。”
司谱官咽了一口唾沫,结结巴巴地开口:“这……这是夫人母亲生前留下的‘阴债’。老爷说,只要每年清明往这灵位里填钱,就能保汪家……保汪家平安。”
“平安?”
汪沈氏冷笑一声,那笑容淡得几乎看不见。
“我母亲去世时,家中尚有余粮,何来阴债?再者,若真是祭祀,为何这账本上的银两,来源全是盐帮的私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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