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钟敲过三响,汪家宗祠前的青石板上结着一层薄霜。
空气里弥漫着陈年香灰的味道,混杂着新磨朱砂刺鼻的腥气。
汪沈氏站在嫡房供桌前,一身素白孝服,显得身形愈发单薄。
她垂着眼,看着那本摊开的《汪氏族谱》。
羊皮纸页泛黄,边缘有些卷曲,散发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就在“汪子恒”这个名字下方,赫然写着“薛安”二字。
墨迹虽然干透,但在晨光下仍泛着一种诡异的油亮。
那是司谱官特意用过的松烟墨,掺了胶,极难擦除。
周围站满了族中长辈和旁支子弟。
他们穿着整齐,神情肃穆,目光却像细针一样扎在汪沈氏背上。
有人低声议论,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祖先,又像是在期待一场好戏。
“听说大夫人要当众验谱?”
“嘘,小声点,这可是清明大典。”
“哼,不过是正室容不下妾室的孩子罢了,闹得难看,丢的是全家的脸。”
这些话钻进耳朵,汪沈氏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伸出戴着玉扳指的手指,轻轻抚过那行字。
指尖传来纸张粗糙的触感,冰凉,坚硬。
就像这汪家表面光鲜,内里早已腐朽不堪的规矩。
“嫂子。”
一个柔媚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颤抖。
薛姨娘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捏着那方绣兰花的帕子。
她眼眶微红,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今日祭祖,祖宗在上,何必如此动怒?”
她故意将“动怒”两个字咬得很重,眼神却瞟向围观的族人。
“安儿才五岁,何罪之有?若是嫂子心里有气,冲着我便是,莫要寒了孩子的心。”
这话看似示弱,实则是在道德绑架。
若汪沈氏此刻翻脸,便是苛待幼童,不合妇德。
汪沈氏缓缓抬起眼,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妹妹说笑了。”
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吹散。
“我不过是想看看,这族谱上的名字,是否写得端正。”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毕竟,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
这句话一出,周围的议论声瞬间小了大半。
几位族老交换了一个眼神,脸色变得微妙起来。
汪老爷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串核桃。
他一直没有说话,只是偶尔抬头看一眼,眼神含糊不清。
他在等,等事情闹大,或者等汪沈氏先崩溃。
只要他不表态,这场风波就永远只是个家务事。
但汪沈氏今天,就是要把它变成公案。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层层揭开。
里面是一枚铜牌,还有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铜牌上刻着“赵”字,边角磨损严重,显然是旧物。
那张纸条上,只有一行潦草的字迹:
“族长昏迷三月,此令代笔。——赵账房。”
日期,正是族长昏迷不醒的那个月。
全场死寂。
只有风吹过幡旗的猎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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