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大半,只剩最顶端那一盏苟延残喘。
灯泡罩子上积满了陈年的油污和飞虫尸体,电流不稳时,那团昏黄的光晕便剧烈地颤抖起来,像是一只濒死的眼球,死死盯着陆沉鱼苍白的脸。
霍廷深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
那股熟悉的、冷冽的雪松味古龙水气息,此刻混杂着楼道里潮湿的霉味,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嗅觉冲击。
他并没有立刻离开。
那双剪裁得体的黑色皮鞋踩在满是泥垢的水泥地上,鞋尖依然保持着不可一世的洁净,与周围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
赵秘书早就识趣地退到了楼梯转角处,假装在看手机,实则竖起耳朵监听这边的动静。
“你的胃,还疼吗?”
霍廷深的声音很低,被窗外的雨声压得有些失真。
这不是问候。
在霍家的语境里,关心身体往往意味着掌控欲的延伸,或者是某种交易前的铺垫。
陆沉鱼没有回头。
她看着手中那份聘书。
羊皮纸的边缘已经被雨水洇湿了一角,原本挺括的纸张变得柔软,上面烫金的“天际资本”四个字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冷硬的光泽。
这是她这半年来,每一个深夜在漏雨的厨房里,用冷水敷着胃部熬出来的成果。
也是她唯一能握在手里的筹码。
“霍总若是记得我胃不好,”陆沉鱼的声音很轻,平缓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就不该在这种时候,用那种眼神看我。”
霍廷深眉头微蹙。
他习惯了俯视,习惯了陆沉鱼在他面前温顺、隐忍,甚至带着一点卑微的讨好。
这种平静到近乎冷漠的对视,让他感到一丝不适。
就像是一头精心饲养的金丝雀,突然长出了鹰隼般的瞳孔。
“我只是不想让你因为情绪激动,影响明天的谈判状态。”霍廷深淡淡地说道,手指下意识地转动着无名指上的婚戒。
那枚钻戒曾经是他给她的承诺,如今却成了勒住她脖颈的枷锁,也是他展示权力的勋章。
“谈判?”陆沉鱼终于转过身。
她的目光越过霍廷深的肩膀,落在那扇摇摇欲坠的铁门上。
门外的风声呼啸,仿佛随时会将这脆弱的庇护所撕碎。
“霍廷深,你搞错了一件事。”
她向前迈了一步,距离拉近,那股压迫感随之而来。
“这份聘书,不是废纸,也不是用来威胁你的工具。”
陆沉鱼抬起手,将那张湿漉漉的聘书轻轻拍在霍廷深的胸口。
纸张贴合着高定西装的面料,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它是我的投名状,也是你的催命符。”
霍廷深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纸张,眼神瞬间暗沉下来。
他并没有伸手去接,而是任由它滑落,掉在脏兮兮的地面上。
这一动作充满了轻蔑。
仿佛在说:你引以为傲的东西,在我眼里一文不值。
陆沉鱼的心猛地收缩了一下,但她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在评估风险,在计算得失,在试图用傲慢来掩盖内心的慌乱。
但他不知道的是,这张纸上附带的不仅仅是入职意向,还有她秘密整理的、关于霍氏海外账户异常流动的详细证据链副本。
一旦她签字入职,这些副本就会自动发送给监管机构。
这就是为什么她敢站在这里,敢用这样平静的语气与他对话。
因为她手里握着刀,而他还在犹豫要不要拔枪。
“你以为我会怕?”霍廷深冷笑一声,弯腰捡起那张聘书。
他的动作很慢,指尖故意避开了陆沉鱼刚才触碰过的地方,像是怕沾染上什么不洁的东西。
他将聘书展开,对着那忽明忽暗的灯光看了看。
湿透的纸张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白色,上面的字迹依旧清晰,但质地已经变得脆弱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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