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部验银房的走廊里，空气凝滞得像一块陈年的冻脂。
沈砚站在赵司务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指尖还残留着刚才伪造现场时沾染的血腥味——那是他用碎瓷片划破手掌后，强行混入朱砂与血水调制的假象。此刻，那味道似乎正顺着鼻腔钻进他的脑髓，让他一阵反胃。
但他不能吐。
也不能表现出丝毫的慌乱。
“沈主事。”
赵司务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干涩、平稳，像是一台老旧算盘被拨动时的声响。
他并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沈砚，手里那杆小巧的黄铜天平依旧捏在指间。那杆秤很轻，但在沈砚眼里，它却重如千钧，压得他脊梁骨发酸。
“《平准银出入明细册》……”赵司务缓缓吐出这几个字，每一个音节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后的判决，“今日初核，尚书大人要看的是‘实’。”
沈砚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知道赵司务在说什么。
那本册子，此刻正躺在案几上，封面鲜红，墨迹未干。
第一章空白待填，第二章补入第一笔假账，第三章加盖假印，第四章藏入夹层……到了这一章，它面临着最终的裁决。
而沈砚的任务，就是让这本册子上的数字，看起来天衣无缝。
“下官……下官已经核对过三遍了。”沈砚低声说道，声音有些沙哑，“每一锭银两的重量，成色，乃至编号，都与册子上记载的一模一样。绝无差错。”
他说这话时，手心全是冷汗。
他在赌。
赌赵司务不会真的去称量每一锭银子。
毕竟，户部每日经手的银两成千上万，若真要逐一点查，半个时辰也查不完。
但赵司务显然不是普通的司务。
老吏转过身来。
那双戴着老花镜的眼睛透过镜片，死死地盯着沈砚。
镜片后的目光浑浊，却锐利如刀。
“一模一样？”赵司务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调毫无起伏，“沈主事，你可知，大明律例规定，夏税折色银，必须为‘足色纹银’。成色不足，或重量有亏，皆属贪墨。”
他向前迈了一步。
脚下的青砖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沈砚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脚跟撞在身后的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这个动作细微得几乎不可察觉，但在赵司务眼中，或许已是破绽。
“下官……下官不敢欺瞒司务。”沈砚强压下内心的恐惧，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那些银两，皆是刚从江南解运而来，入库前已由专人查验过成色。”
“是吗？”
赵司务冷笑一声。
他从袖中掏出一块洁白的素帕，轻轻擦了擦手指上常年染着的朱砂红渍。
“既然沈主事如此笃定，那便好办了。”
他将那块素帕折叠整齐，收入袖中，然后伸出了右手。
“背诵吧。”
沈砚瞳孔猛地收缩。
“背……背诵什么？”
“那笔三千两的夏税折色银。”赵司务面无表情地说道，“具体有多少锭？每锭的重量是多少？成色如何？编号又是多少？”
沈砚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他当然知道这是陷阱。
真正的官银，每一锭都有固定的重量标准，通常是五十两一锭，或者三十两一锭。成色更是有着严格的等级划分，从九八足银到七五杂银，皆有定数。
更重要的是，每一批解运的官银，都会在锭面上錾刻特定的编号和匠人印记，以便日后追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