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钟敲过第三响,宗祠内的空气凝滞如铅。
铜磬声余韵未散,梁上灰鸽扑棱着翅膀飞起,惊落几缕尘埃。
关婉端坐于主位,双手交叠置于膝头,指尖冰凉。
她身着正红织金翟衣,繁复的纹样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光泽。
这是嫡女的威仪,也是她的铠甲。
在她身侧,生母林氏的紫檀木牌位静静矗立。
那是一道深褐色的裂痕,从顶端蜿蜒而下,像一道丑陋的伤疤,横亘在“显考林公之灵”的字样旁。
关婉的目光在那道裂痕上停留了一瞬。
昨日,她亲手用蜂蜡填补了裂缝,又滴入了特制的松节油。
此刻,那蜡层尚未完全冷却,在香火的烘烤下,散发出一股极淡的、几乎不可闻的苦味。
那是死亡的气息,也是复仇的火种。
“大姐。”
一声怯生生的呼唤打断了她的思绪。
关柔跪坐在次位,一身素雅襦裙显得局促不堪。
她的手紧紧绞着帕子,指节泛白,眼神躲闪,不敢与关婉对视。
她在害怕。
怕这满族人的目光,更怕关婉那张永远温和却疏离的笑脸。
关婉微微侧头,唇角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弧度。
“妹妹不必紧张,今日是开年大祭,祖宗保佑,一切都会顺遂的。”
声音轻柔,如春风拂面。
可关柔听在耳里,却如坠冰窟。
她低下头,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哽咽。
她想求得母亲的一丝认可,想在这家族中站稳脚跟。
可她不知道,自己早已成了关婉棋盘上,最显眼的那枚弃子。
王嬷嬷站在关婉身后,手里捧着一只青瓷香炉。
她的眼神锐利,扫过关柔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但转瞬即逝。
她是关家的陪房,忠诚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哪怕曾受过庶母的恩惠,在那份恩情与主子的命令之间,她选择了后者。
因为在这个家里,只有赢者,才配谈恩义。
“吉时已到——”
司礼太监尖细的嗓音划破寂静。
关老太爷站起身,面色威严,目光在众孙辈身上巡视一圈。
他其实有些忌惮关婉的强势,但此刻,维持家族的体面更为重要。
“一拜——”
众人齐刷刷跪下。
关婉随着众人的动作俯身,额头触碰到冰冷的地砖。
在这一低头的瞬间,她的袖中手指轻轻一动。
那里藏着一根极细的金针。
金针探入香炉边缘的一个微小缝隙,轻轻一挑。
原本平稳燃烧的沉香,忽然窜起一缕黑烟。
不是普通的烟,而是混入了易燃粉末的异香。
烟雾迅速弥漫开来,带着刺鼻的气味。
“二拜——”
关柔刚要起身,却被那突如其来的烟雾呛得咳嗽起来。
她慌乱地挥舞着手帕,试图驱散眼前的迷雾。
这一挥,衣袖扫过了旁边的案几。
案几上,放着祭祀用的供品和一只盛满清水的铜盆。
铜盆倾斜,水泼洒出来,溅湿了关柔的裙摆。
更糟糕的是,她为了稳住身形,手肘撞向了旁边的香炉。
王嬷嬷眼疾手快,想要扶住香炉。
但那一瞬,香炉底部的蜡层因受热软化,竟微微滑动。
“啪。”
一声脆响。
香炉倾倒,滚烫的热灰和未燃尽的香炭,纷纷扬扬地洒落下来。
烟尘大作,浓烈的焦糊味瞬间充斥了整个宗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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