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砸在程府祠堂的琉璃瓦上,发出沉闷的轰鸣。
天色彻底黑透,只有供桌前的长明灯摇曳不定,将关氏的影子拉得扭曲而细长。
她跪在青砖地上,膝盖早已失去了知觉,仿佛那两块冰冷的石头已长进了肉里。
那只紫檀雕花手炉,此刻正静静地扣在她的膝头。
炉盖微开,里面早已没有了炭火,只剩下一层灰白的余烬。
但即便如此,那残留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裙裾,依然像烙铁一样灼烧着她的肌肤。
这是第六日。
也是生母忌日的尾声。
关氏垂着眼眸,视线落在供桌下方那道极细的阴影里。
那里,静静躺着一支断裂的玉簪。
簪身洁白,断口处却染着一抹暗红——那是她方才指尖被划破时留下的血痕。
也是程明轩故意遗落的试探。
他以为她会哭,会求饶,或者至少会表现出丝毫的慌乱。
但他错了。
关氏只是沉默地捡起那支断簪,用袖口擦去血迹,然后将其藏入掌心。
冰凉的玉石贴着滚烫的皮肤,带来一种近乎自虐的清醒。
她在等。
等那个自以为掌控一切的丈夫,再次折返。
脚步声响起。
沉重,缓慢,带着猫戏老鼠般的戏谑。
程明轩推开了祠堂的大门。
月白色的锦袍被雨水打湿了半边,他却毫不在意,任由水渍晕染出深色的痕迹。
他的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关氏,最后定格在那只空荡荡的手炉上。
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夫人好耐力。”
他的声音温和,却像淬了毒的针,“这炉子凉了半日,还没焐热?”
关氏没有抬头。
她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膝盖承受的压力更加均匀。
剧痛依旧,但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这种沉默,是对程明轩最大的蔑视。
他想要看到她的崩溃,想要听到她的哀嚎,以此证明他在家族中的绝对权威。
但关氏给他的,只有一尊石像般的静止。
程明轩眯起眼睛,手中的玉扳指转动得更快了些。
“既然夫人如此喜欢冷,”他淡淡说道,“那便再凉快些吧。”
他挥了挥手。
角落里的老嬷嬷浑身一颤,连忙捧着一个铜盆走了进来。
盆中盛满了冰水,寒气逼人,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刺眼的白光。
“主君有令,”老嬷嬷的声音尖细,带着刻意的恭敬与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祠堂供桌被香灰熏黑,污了祖宗清静。夫人既有心赎罪,便用这冰水洗净它。”
她将铜盆重重地放在关氏面前。
冰水溅起几滴,落在关氏的裙摆上,瞬间洇开一片深色。
寒意顺着布料渗入骨髓,与膝盖上的灼痛形成鲜明的对比。
一边是火,一边是冰。
程明轩要耗尽她的体力,逼她失态。
只要她停下,只要她喊疼,这场羞辱便算他赢。
关氏看着那盆冰水,眼神平静无波。
她知道,这是最后一道关卡。
一旦她伸手清洗供桌,便意味着她接受了“赎罪”的设定,从此再也无法触碰牌位背后的秘密。
但她不能拒绝。
在程家的规矩里,抗命即是死罪。
她缓缓站起身,双腿因长时间的跪姿而麻木刺痛。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她走到供桌前,伸出双手,浸入冰冷刺骨的水中。
寒意瞬间席卷全身,冻得她手指僵硬,几乎握不住抹布。
程明轩站在不远处,抱着双臂,冷冷地看着她。
他在欣赏她的挣扎。
关氏机械地擦拭着供桌的表面。
动作很慢,很轻,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她的目光却始终锁定在供桌下方的夹层。
那里,藏着生母当年的嫁妆账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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