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炮的余音还在耳膜上震颤，新房内的空气却已沉得如同灌了铅。
那盏主母亲手赐予的合欢香，此刻只剩下一炉冷灰。
曾经缭绕入体、令人神智昏沉的甜腻香气，早已散尽。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阴冷、更为刺鼻的味道——那是灰烬被强行搅动后，混合着铜炉铁锈与某种陈旧血腥气的味道。
宋青黛跪在红烛旁，指尖轻轻拂过香炉边缘。
那里有一道极细的裂痕，像是被什么尖锐之物刻意划开。
“王妈妈的人还没走远。”
崔明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压抑后的沙哑。
他并未立刻换下那身繁复的大红喜服，衣襟微敞，露出锁骨处因刚才挣扎而留下的红痕。
那些痕迹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像是一道道无声的控诉。
宋青黛没有回头，只是垂下眼帘，看着手中那张写着名字的纸条。
“赵姨娘。”
她轻声念出这个名字，语调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
崔明远冷笑一声，走到桌边，拿起那只把玩的玉扳指，在指腹间摩挲。
“你倒是记得清楚。”
他说，“主母以为，用嫡姐陪嫁丫鬟的名节做局，就能让我在众目睽睽之下失态，进而坐实我‘荒淫无度、不堪大任’的名声。”
“但她忘了，”宋青黛缓缓站起身，裙摆扫过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有些东西，一旦点燃，便不再是火，而是毒。”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崔明远身上。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惊恐与怯懦，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冷静。
“姐姐的陪嫁丫鬟，已经被王妈妈带下去‘处置’了。”
宋青黛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
“但奴婢知道，王妈妈不敢真的弄死她。因为那是姐姐的面子，也是主母用来试探您的筹码。若人死了，筹码就没了；若人疯了，筹码也废了。”
崔明远眯起眼睛，审视着她。
“所以，你早就知道？”
“奴婢不知道。”
宋青黛微微低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奴婢只知道，这香里的‘业障’，需要至亲之血化解。而主母已故的亲妹妹，正是您唯一的‘至亲’。”
这句话如同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崔明远的痛处。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手中的玉扳指骤然收紧，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你究竟是谁派来的？”
他逼近一步，身上的压迫感如潮水般涌来。
宋青黛不退反进，迎上他的目光。
“奴婢是宋家的丫鬟，也是崔公子的……共犯。”
她抬起头，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清醒。
“主母想毁了我，也想毁了公子。既然退无可退，不如将这盘棋下到底。”
“你想做什么？”
“我要让这香灰，变成证据。”
宋青黛伸出手，指向那炉冷灰。
“王妈妈虽然带走了那个丫鬟，但她必定会在途中留下暗桩，或者派人监视新房的一举一动。主母要看的，不是公子是否失控，而是公子是否‘认罪’。”
“如果公子在这新房之中，表现得像个被欲望控制的废物，那么明日一早，主母便会以‘德行有亏’为由，收回公子掌管的账房权力，甚至……”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甚至将公子软禁于此，对外宣称公子突发急症，需静养调理。”
崔明远沉默不语。
屋内的红烛剧烈跳动了一下，爆出一朵灯花。
光影摇曳间，两人的身影在墙上拉扯变形，宛如鬼魅。
“那你呢？”
崔明远忽然问道，“你如何证明，你不是主母安插的另一颗棋子？”
宋青黛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银针。
那是她在刚才混乱中，从香炉底部挑出的黑色晶体旁，顺手捡起的一枚。
她将银针递到崔明远面前。
“这是‘业障’凝聚物的残渣，也是主母手下管事嬷嬷的指甲碎片。”
她的语气平静得可怕，“奴婢在拨弄香灰时，发现这晶体并非单纯由香料制成，其中混入了微量的人体组织。而那股檀香味，正是赵姨娘平日最爱熏的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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