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雷声终于落了下来。
不是雨,是沉闷的、压抑的轰鸣,像是一头被困在深井里的巨兽,正用喉咙里滚动的低吼,一点点碾碎这盛夏午后最后的宁静。
偏殿内的空气粘稠得令人窒息。
霉味混合着那股被刻意弄脏的兰花香气,在闷热中发酵,变成一种甜腻而腐朽的气息,钻进彭婉的鼻腔,让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那盆沾泥的白瓷盆,此刻正安安静静地立在案几中央。
盆底的泥土已经干涸,呈现出一种暗红如血的色泽。
那是彭婉刚才刮下来的“罪证”,也是她今日必须死死攥在手里的命门。
苏贵妃就坐在对面的紫檀木榻上。
她身上那件赤红织金袍,在这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刺眼,像是一道尚未凝固的血痕。
她指尖把玩着那枚玉扳指,眼神慵懒,仿佛眼前发生的不是欺君大罪,而是一场无关痛痒的戏文。
“皇后姐姐身子乏了,”苏贵妃轻笑一声,声音软糯,却带着钩子,“这盆花既然污了御前赏赐的清誉,不如就扔了吧。”
她说得轻巧,仿佛在说一件垃圾。
但彭婉知道,这不是扔花盆的问题。
这是要毁尸灭迹。
只要这盆花消失,小翠就是唯一的活口,而李公公那个圆滑的太监,为了自保,一定会咬死是小翠一时糊涂,私自污染了御赐之物。
至于彭婉?
一个掌事宫女,能掀起什么风浪?
“贵妃娘娘说笑了。”
彭婉抬起头,声音轻柔,像冰面下的流水,没有一丝波澜,“这盆花虽污,却也是臣妾亲眼所见。若此时丢弃,岂非坐实了‘掩盖真相’之嫌?”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那白瓷盆粗糙的边缘。
触感冰凉,却烫手。
她在赌。
赌苏贵妃不敢让这件事彻底闹大,赌皇帝对“证据链”的执着,更赌苏贵妃此刻内心的傲慢——她以为彭婉手里只有小翠的口供,和那块已经被吞下的铜牌残片。
苏贵妃眼中的笑意淡了几分。
她放下玉扳指,身子微微前倾,那双画着精致眉眼的眸子,死死盯着彭婉。
“彭掌事,你是在威胁本宫?”
“臣妾不敢。”
彭婉垂下眼帘,掩住眸底那一闪而过的冷意,“只是,这泥点溅落的轨迹,有些奇怪。”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李公公站在角落,低着头,手指不安地搓弄着袖口。
他知道彭婉在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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