闷热的空气像是一层湿透的厚棉絮,死死裹住皇后偏殿的每一寸肌肤。
窗外的雷声滚过天际,却迟迟不肯落下雨来。
这种压抑的静,比暴雨更让人窒息。
案台上,那盆沾泥的白瓷盆依旧倒扣着。
原本洁白的瓷身,此刻被黑褐色的泥浆浸染出斑驳的污迹,像是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
泥土中混杂着一种奇异的甜腥味,那是苏贵妃惯用的“醉春泥”特有的气味。
这种泥土极重,且粘性极大,一旦干涸,便如铁铸般坚硬。
彭婉站在案前,手中握着一把细长的银镊子。
她的指尖微微用力,指节泛白。
她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
只要将盆底的泥土完整刮下,封存入袋,这道痕迹就再也无法被抹去。
但李公公动了。
这位皇后的近侍,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圆滑笑容,脚步轻快地跨过了门槛。
他的目光落在白瓷盆上,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随即,他抬手示意身后的两名小太监上前。
“娘娘,”李公公的声音温和而恭敬,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这泥污太过狼狈,若是让陛下看见,恐污了您的眼。”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诚恳:
“不如让奴才们将其清理一番,换上新土,重新栽种。毕竟,花无根则死,人有颜则安。”
彭婉没有回头。
她只是轻轻眯起眼睛,看着镊子尖端抵住瓷盆底部的边缘。
那里有一道细微的划痕,在昏暗的光线下若隐若现。
“李公公说得是。”彭婉的声音轻柔,却冷得像冰,“但这花已经死了。”
她手中的动作未停,银镊子小心翼翼地撬开了一角干结的泥块。
黑色的碎屑簌簌落下,露出底下白瓷上那道清晰的划痕。
“既然死了,何必再费心去‘安’它的颜?”
李公公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没想到彭婉会如此直接地拒绝。
按照宫规,后宫争宠引发的秽乱之事,通常由内务府私下处理,以保皇家体面。
尤其是涉及贵妃娘娘时,更应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可彭婉这一番话,分明是要将这桩丑事摆到台面上来。
“娘娘……”李公公压低声音,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您这是何苦呢?苏贵妃那边……”
“本宫不在意苏贵妃怎么想。”彭婉打断了他,语气平静得可怕,“本宫只在意,这花盆里的东西,到底是谁放进去的。”
她抬起手,示意李公公退后一步。
李公公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但他终究不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对掌事宫女动手。
更何况,还有苏贵妃在一旁看着。
苏贵妃慵懒地靠在榻上,手里把玩着那枚玉扳指。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彭婉,你这是在跟本宫较劲吗?”
她慢悠悠地说道,声音中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威胁,“为了一个贱婢,值得吗?”
彭婉终于转过身。
她的目光扫过苏贵妃那张得意洋洋的脸,又落在李公公那张扭曲的脸上。
最后,她的视线回到了那盆白瓷盆上。
“值不值得,不是娘娘说了算。”
彭婉淡淡地说道,“而是规矩说了算。”
她拿起一旁的火漆印,蘸了蘸融化的红蜡。
红色的蜡油在烛光下闪烁着诡异的光芒,像是一只窥视的眼睛。
她将蜡油滴在锦袋的口封处。
然后,她用镊子夹起那块带有划痕的泥块,小心翼翼地放入锦袋中。
泥土落入袋中的瞬间,发出了一声轻微的闷响。
那声音很轻,却在寂静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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