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内的空气沉得像灌了铅。
没有风,只有烛火在铜兽灯里不安地跳动,发出细微的爆裂声。那股混合着龙涎香与陈旧霉味的空气,死死压在每个人的肺叶上。
曹婉跪在冰冷的金砖地上,膝盖早已失去了知觉。
她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那双沾满黑泥的鞋面上。泥土已经干涸,结成硬块,像是一层丑陋的痂,紧紧裹住了原本精致的绣纹。
那是苏贵妃的鞋。
或者说,是曾经属于苏贵妃的那双镶满东珠与金线的云头履。
就在半个时辰前,它被扔进了火盆。
此刻,火盆里只剩下一堆灰白色的余烬,偶尔冒出一缕青烟,带着焦糊的皮肉味和金属熔化的刺鼻气息。
那是苏氏最后的体面。
“曹婉。”
李公公尖细的声音打破了死寂。他站在阴影里,手里捏着一方帕子,眼神游移,不敢看曹婉,也不敢看对面那个高高在上的身影。
曹婉缓缓抬起头。
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却抿成一条极淡的线。
“奴婢在。”
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像是风中的落叶。
“陛下口谕,”李公公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更低,“苏氏失仪,惊扰圣驾,已褫夺封号,打入慎刑司。至于你……”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堆灰烬,又迅速移开。
“你虽是无心之失,但鞋底泥泞,污了御花园的地气。按律,当杖责二十,以儆效尤。”
曹婉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杖责二十。
对于新晋宫女而言,这不仅是皮肉之苦,更是尊严的践踏。
若是挨了这一顿打,她在宫里的日子也就到头了。
但她没有求饶。
只是静静地听着,仿佛在听别人的故事。
“奴婢遵旨。”
她低下头,额头触碰到冰凉的金砖。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苏贵妃突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嘶哑、破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哀鸣。
她坐在紫檀木椅上,身上只披了一件单薄的素色披风,往日里那些耀眼的珠宝首饰全都不见了。
此刻的她,像一只被拔光了羽毛的孔雀,狼狈不堪。
“曹婉。”
苏贵妃抬起手,指尖颤抖着指向曹婉。
“你以为,这样就能脱罪吗?”
她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瞳孔中燃烧着疯狂的恨意。
“那双鞋……是我母妃留给我的遗物!”
“你说它是‘不祥之物’?你说它夹层里有异物?”
苏贵妃猛地站起身,踉跄着扑向曹婉。
却被旁边的侍卫一把按住。
“那是假的!全是假的!”
她尖叫着,声音尖锐得刺破了耳膜。
“是你伪造的证据!是你故意推倒花盆,是为了陷害我!”
曹婉依旧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这就是苏贵妃想要的。
愤怒,失控,歇斯底里。
只有这样,才能证明她是清白的。
因为只有心虚的人,才会急于辩解。
而真正掌握真相的人,往往是最安静的。
“娘娘,”曹婉轻声开口,语速平缓,不带一丝情绪,“奴婢从未说过鞋里有异物。”
她抬起头,直视着苏贵妃的眼睛。
“奴婢只是说,这双鞋的制式,乃是大周初年宫廷匠人所创。”
“据说,这种鞋底的夹层里,若放入硬物,行走时会发出异响。”
“奴婢只是担心娘娘身体不适,所以……不小心碰落了鞋面上的装饰。”
这是一句谎言。
金片根本不在夹层里,而是在鞋面的缝线处。
但皇帝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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