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内的空气凝滞如铅。
没有御花园的暖风,这里只有陈年沉香混合着霉味的压抑。
曹婉跪在冰冷的金砖上,膝盖早已失去了知觉。
她低垂着眼帘,视线死死锁住前方那双云头履。
那是苏贵妃的鞋。
鞋面上原本璀璨的金线绣纹,此刻正中央赫然沾着一块暗褐色的泥污。
那是从御花园带回来的“罪证”。
也是苏贵妃精心布置的陷阱。
李公公站在案后,手里捏着一支狼毫笔,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他面前的黄绢上,墨迹未干,写满了对曹婉不利的供词。
“曹答应。”
李公公的声音尖细,像是一把生锈的剪刀划过丝绸。
“娘娘正在歇息,你若肯认罪,说是你惊慌失措,失手打翻了花盆,惊扰了圣驾清修……”
他顿了顿,眼神如刀锋般刮过曹婉的脸。
“这杖责二十,便从轻发落。若是嘴硬,拖出去,按‘意图行刺’的大罪论处。”
曹婉没有抬头。
她的呼吸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但她的身体却在微微颤抖。
不是恐惧,是克制。
她在等。
等那个破绽露出来。
小翠缩在角落里,双手绞着帕子,指节发白。
她偷偷瞥了一眼曹婉,又迅速低下头。
那枚假珠还在她怀里烫手。
如果曹婉输了,苏家会灭口。
如果曹婉赢了,苏家也会灭口。
无论输赢,她都是弃子。
“奴婢……不敢。”
曹婉终于开口。
声音轻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
“只是……奴婢记得,当时花盆倾斜的角度,并非如此。”
李公公眉头一皱。
“放肆!”
他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现场便是如此!花盆侧翻,泥土飞溅,正好落在娘娘鞋上。这难道还有假?”
曹婉缓缓抬起头。
她的目光清澈,毫无波澜。
“公公说的是。”
她停顿了一秒,像是在整理思绪。
“但奴婢想问一句,若真是奴婢惊慌失手,为何花盆是向左侧倾倒,而非正向碎裂?”
李公公愣了一下。
“左倾……右倾,有何区别?”
曹婉微微一笑。
那笑容极淡,却像是一根刺,扎进了李公公的眼里。
“公公请看。”
她伸出手指,指向地面。
那里还残留着一些未干的水渍和泥痕。
“花盆底座宽大,重心在下。若是人推倒,受力点在上方,花盆应向前扑倒,碎片散落呈扇形。”
她的语速平缓,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钉子。
“可现场的泥痕显示,花盆是向后、向左滑动了一段距离,才倾倒。”
她抬起眼,直视李公公的眼睛。
“这意味着,有人是在花盆底部,轻轻推了一把。”
偏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连窗外的风声都仿佛停滞了。
李公公的脸色变了变。
他低头看向手中的记录本。
上面写着:‘曹氏慌乱,撞翻花盆,溅污贵妃金履,大不敬。’
但他刚才为了定罪,刻意忽略了力学的细节。
因为只要定性为‘意外’或‘失仪’,苏贵妃就是受害者。
一旦变成‘人为推倒’,性质就变了。
那是谋害皇妃,是诛九族的重罪。
李公公的手开始出汗。
他害怕曹家背后的势力,更怕苏贵妃的雷霆之怒。
如果这件事查下去,苏贵妃为了掩盖自己故意推花的真相,一定会咬死是曹婉所为。
而他这个记录者,若如实记录,便是帮凶。
若篡改记录,便是欺君。
“曹答应,”李公公的声音有些干涩,“你这是在揣测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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