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没落下来，空气却已经稠得像凝固的胶水。
范强站在店门口，皮鞋尖几乎要蹭到门槛。他手里攥着那张皱巴巴的拆迁通知单，指甲缝里的黑泥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油光。
“姜默，十分钟。”
范强的声音粗嘎，像砂纸磨过铁皮。
“十分钟后，推土机进场。要么你交出地契，要么我让你滚出这条街。”
姜默没有抬头。
他的视线死死锁在工作台上那枚悬浮的秒针。
它不再属于任何表盘。
它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尖端朝下，像一只冰冷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这个即将被抹去的空间。
“你在哪里？”姜默问。
声音低沉，带着金属般的质感。
“我在巷口。”林婉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信号有些断续，“我想见您一面。有些东西，您需要亲自确认。”
姜默挂断电话。
他抓起外套，冲出门去。
陈伯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喃喃自语。
“这孩子，终究是忘了太多。”
“忘了也好。”
“忘了，才活得下去。”
姜默冲进雨中。
雨水打在他的脸上，冰冷刺骨。
巷口的路灯忽明忽暗。
一个身影站在那里。
撑着一把透明的雨伞。
黑色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
正是林婉。
她看到姜默出来，微微愣了一下。
随即，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
递给他。
“这是您之前给我的定金。”
“我不需要。”
姜默接过信封，但没有打开。
“这里面还有一样东西。”
林婉看着他，眼神深邃。
“是您母亲留给您的。”
姜默的手僵住了。
母亲。
这两个字再次刺痛了他。
他拼命想要回想母亲的脸。
但脑海中只有一片模糊的光影。
没有五官，没有表情。
只有一个轮廓。
“什么？”
“一张照片。”
林婉轻声说。
“唯一一张清晰的照片。”
姜默猛地抬头，死死盯着她。
“给我。”
林婉没有说话，只是将信封塞进他手里。
然后转身，消失在雨幕中。
速度快得不像正常人。
姜默站在原地，手中的信封沉甸甸的。
他低下头，拆开信封。
里面是一张拍立得照片。
照片边缘有些泛黄。
画面很清晰。
背景是一家钟表店的门口。
招牌上写着：“姜氏钟表修复”。
但在照片的前景，站着一个年轻人。
穿着白色的衬衫，嘴角带着微笑。
那是年轻的姜默。
但让姜默血液冻结的是。
这家钟表店，根本不存在。
至少，在他记忆中，这条巷子里，从来没有过这样一家装修精致、灯光温暖的钟表店。
这里一直是破败的，昏暗的。
直到他接手。
但照片里的店，看起来至少有二十年的历史。
而且，照片的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签名。
“姜默 摄”。
是他拍的？
还是他出现在这里？
姜默颤抖着举起照片，对着路灯仔细看。
照片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当你找到这张照片时，说明你已经忘了最后一次轮回。”
“记住，秒针指向的地方，就是终点。”
姜默猛地回头。
看向店铺的方向。
那块悬浮的秒针，此刻正指向他的身后。
不。
是指向那条通往旧城区深处的巷子。
那里，黑洞洞的，像是一张张开的大嘴。
雨越下越大。
淹没了整条巷子。
也淹没了所有的罪恶与救赎。
姜默握着照片，站在雨中。
他知道，自己必须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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