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像无数把钝刀，在铁皮屋顶上反复刮擦。
傅生没有抬头。
他的世界被缩小到了方寸之间的工作台。台灯昏黄的光晕里，尘埃在光束中缓慢翻滚，像极了那些无法安息的旧时光。
那面老座钟就摆在正中央。
黄铜外壳布满氧化后的暗斑，玻璃罩内，秒针静止在23:03:58的位置。
这是叶刚想要的“故障”。
也是傅生必须打破的“谎言”。
傅生左手按住钟摆，右手捏着一把极细的镊子。镊子尖端夹着一枚红宝石轴承，只有米粒大小，在灯光下折射出猩红的光芒。
这不是普通的维修。
这是在缝合时间的伤口。
“你最好快点。”
叶刚站在门口，湿透的廉价西装贴在身上，滴着水。他手里攥着那把折叠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眼神游离，不敢直视傅生的眼睛，更不敢看那面钟。
他在赌。
赌傅生是个懦弱的修表匠，赌傅生会为了自保而承认这钟坏了三十年。
如果钟坏了，他就拥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如果钟没坏，且指向凶案时刻……
叶刚的下巴微微颤抖。
傅生充耳不闻。
他将红宝石轴承轻轻放入机芯深处。指尖传来一阵细微的阻力，那是金属与金属之间的排斥，也是时间对入侵者的抗拒。
“咔哒。”
一声极轻微的脆响。
擒纵叉被拨动。
秒针颤动了一下。
叶刚猛地向前一步，呼吸急促：“喂！我说让你承认它坏了！”
“闭嘴。”
傅生声音不大，却像冰棱一样冷硬。
他盯着齿轮的咬合处，瞳孔收缩。
他能感觉到。
在那层薄薄的金属之下，有一股浑浊的气流正在涌动。那是1994年7月15日留下的血腥味，混合着恐惧和绝望。
他在引导这股气流。
让时间倒流一格。
回到那个决定性的瞬间之前。
“你在干什么？”叶刚察觉到了不对劲。
那根原本静止不动的秒针，竟然开始逆时针缓缓移动。
一格。
两格。
三格。
从23:03:58，退回到了23:03:55。
再退。
直到停在23:04:00的前一秒。
“不可能……”叶刚喃喃自语，手中的刀差点掉在地上，“这钟明明停了……我检查过无数次……”
“机械不会撒谎，只会记录。”
傅生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操控时间感知的代价是剧烈的头痛，就像有人用烧红的铁钎在他的太阳穴上钻孔。但他不能停。
一旦停下，叶刚就会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然后毁掉一切。
“你看清楚。”
傅生抬起眼皮，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叶刚的脸。
“它不是在坏。它是在‘拒绝’。”
“拒绝记录一个被篡改的真相。”
秒针突然加速。
不是正常的走动，而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强行拽着，疯狂地顺时针旋转。
滴答。滴答。滴答。
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密集，最后汇聚成一种令人牙酸的轰鸣。
叶刚捂住耳朵，脸色惨白：“停下！你给我停下！”
“还没完。”
傅生低吼一声，双手死死按住钟壳。
他要做的，不仅仅是让钟走起来。
他要让这根秒针，精准地锁定在那个杀人发生的时刻。
23:04:00。
那一秒，是老赵死去的时刻。
也是叶刚挥下屠刀的时刻。
秒针在高速旋转后骤然减速，仿佛陷入了粘稠的泥沼。
每一格的跳动都显得无比沉重。
23:03:50.
23:03:55.
23:03:58.
23:03:59.
整个修表铺的空气凝固了。
连窗外的暴雨声似乎都远去了。
只剩下那根秒针，像一把手术刀，一点一点切开叶刚精心编织的谎言。
终于。
秒针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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