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精灯的蓝色火焰在玻璃罩里安静地燃烧，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傅生没有看叶刚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他的目光死死锁在那枚红宝石轴承上。
镊子的尖端稳稳地夹住它，像是一只不知疲倦的机械昆虫，悬停在擒纵叉的缺口上方。
修表铺里的空气凝固了。
窗外的暴雨依旧狂暴，雨点砸在生锈的铁皮屋顶上，发出密集的鼓点声，但这声音此刻却显得遥远而不真实。
傅生的世界只剩下眼前这方寸之间的黄铜机芯。
他能感觉到指尖传来的冰冷触感，那是金属经过三十年岁月沉淀后的质感。
“你……你在干什么？”叶刚的声音有些发颤，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手中的折叠刀握得更紧了，指节泛白。
他没有看到傅生刚才那一眼，但他感觉到了某种不对劲。
那种不对劲，就像是他精心编织的谎言，突然被一根看不见的针尖刺破了一个小孔。
傅生没有回答。
他深吸一口气，手腕极其细微地抖动了一下。
这不是普通的手抖，而是长期接触精密仪器后形成的肌肉记忆。
红宝石轴承精准地落入凹槽。
“咔哒。”
一声极轻、极脆的声响。
像是冰层裂开的第一道缝隙，又像是骨骼重新接合时的错位声。
紧接着，一阵细微却极具节奏感的滴答声响起。
滴答。滴答。
那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修表铺里，却如同惊雷。
叶刚浑身一僵，瞪大了眼睛，仿佛看到了鬼魂。
那根原本静止了三十年、指向十点零四分的钢制秒针，颤抖了一下。
然后，逆跳了一格。
从十点零四分，退回到了十点零三分五十九秒。
整个修表铺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酒精灯燃烧的嘶嘶声，和秒针走动时那令人心悸的节奏。
叶刚张大了嘴巴，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他颤抖着指着那根秒针，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来。
傅生站起身，关掉酒精灯。
蓝色的火苗熄灭，房间瞬间暗了一半，只剩下窗外偶尔划过的闪电，照亮两人惨白的脸。
他看着叶刚，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
“现在，它走了。而且，它在倒着走。”
叶刚猛地转过头，眼神中充满了不可置信和愤怒。
“你……你做了什么手脚？！”
他冲上前一步，想要去抓傅生的衣领，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因为他害怕。
他害怕这个看起来瘦弱、沉默寡言的修表匠，手里握着什么他无法理解的力量。
傅生淡淡地瞥了他一眼，眼神中没有丝毫波澜，就像是在看一块报废的废铁。
“我没有做手脚。”
傅生拿起一块软布，轻轻擦拭着手指上残留的机油。
“这面钟，本来就在走。”
“不可能！”叶刚吼道，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锐，“我父亲临终前亲口说过，这钟在他去世那天就停了！整整三十年，从未动过！这是事实！是法律认可的事实！”
傅生停下动作，抬起头，目光如刀锋般锐利。
“事实？”
他冷笑一声，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叶刚，你以为时间是什么？是刻在石头上的字吗？只要没人擦，它就永远不变？”
他指了指那面老座钟。
“时间是流动的。只要齿轮还在咬合，只要能量还在传递，它就会记录一切。”
“但这面钟不一样。”
傅生的语气变得低沉，带着一种近乎神秘的色彩。
“它记得那个夜晚。记得那个时刻。所以它拒绝继续向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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