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还在下。
雨点砸在老城区斑驳的窗玻璃上,发出沉闷的钝响。
魏默的工作室位于面馆二楼。
一间不足十平米的逼仄空间。
墙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钟表。
滴答声此起彼伏,像无数只昆虫在振翅。
空气里弥漫着机油、陈旧纸张和潮湿霉味混合的气息。
魏默坐在桌前。
面前摊开着一张泛黄的羊皮纸。
那是“寿数契约”的残片。
第四章时,它被冲进下水道,大部分化为乌有。
此刻剩下的这角,边缘焦黑,带着泥土的腥气。
这是魏默从淤泥中捞起,并烧毁一角以切断联系后,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
现在,它要完成最后的使命。
魏默点燃了一根火柴。
火苗微弱,在风中摇曳。
他将火焰凑近羊皮纸的边缘。
纸张没有立刻燃烧。
而是先发出一声轻微的嘶鸣。
像是某种生物濒死的喘息。
魏默的手指稳如磐石。
他没有看火,而是盯着那张纸。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在等待。
等待记忆的回流。
这是修表匠的规矩。
微观修补,不仅是修补器物,也是修补因果。
当契约的物理形态毁灭时,附着其上的因果链条就会断裂,释放出被禁锢的信息碎片。
魏默需要这些信息。
他想知道常老板胸口那个异物的来源。
更想知道,十年前的那场医疗事故,到底发生了什么。
火焰舔舐着羊皮纸。
黑色的灰烬开始卷曲、剥落。
一股奇异的寒意顺着桌面蔓延至魏默的指尖。
那不是温度上的冷。
是灵魂层面的战栗。
魏默闭上眼。
意识瞬间下沉。
黑暗如潮水般涌来。
……
画面破碎而模糊。
先是声音。
嘈杂的人声。
仪器的报警声。
还有……哭声。
魏默的眉头紧锁。
头痛欲裂。
仿佛有一把生锈的锯子在他的脑仁里来回拉扯。
这是代价。
读取他人记忆,必须承受同等强度的精神冲击。
魏默咬紧牙关。
手中的镊子紧紧攥着,指节发白。
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就像在精密机芯中剔除一颗微小的灰尘。
不能手抖。
不能犹豫。
画面逐渐清晰。
地点:市立医院,急诊手术室。
时间:十年前,七月十四日。
同样的日期。
同样的暴雨夜。
魏默看到了常老板。
那时的常老板年轻得多。
穿着白大褂,但脸上没有现在的油腻和虚伪。
只有惊恐。
手术台上躺着一个人。
浑身是血。
是个孕妇。
常老板的手在颤抖。
他拿着止血钳,却迟迟不敢落下。
因为出血点太深。
血管破裂的位置刁钻。
稍有不慎,就会伤及主动脉。
“常医生!血压在掉!”护士的声音尖锐刺耳。
“稳住!给我吸痰器!”常老板吼道。
但他的眼神飘忽不定。
他在看门口。
那里站着几个人。
西装革履,神情冷漠。
其中一人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那是医院的行政主管。
也是地下钱庄的早期代理人。
魏默认出了那个人。
虽然面容有些许变化,但那股阴狠的气质,和阿九如出一辙。
他们在等。
等一个结果。
等这个孩子死,或者活。
如果死了,就是意外。
如果活了,就要承担责任。
常老板的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他看了一眼那个行政主管。
又看了一眼手术台上的女人。
那一刻,魏默听到了常老板内心的声音。
不是救人的渴望。
是恐惧。
对失去职位的恐惧。
对赔偿巨款的恐惧。
对上面那位大人物的恐惧。
常老板的手松开了。
止血钳滑落。
鲜血喷涌而出。
染红了白色的床单。
也染红了那份即将签署的责任认定书。
“抢救无效。”
常老板的声音沙哑,带着解脱般的颤抖。
他转身,走向那群西装男。
递上了一份伪造的手术记录。
将所有的过错,推给了麻醉师。
推给了设备故障。
唯独没有推给自己。
魏默感到一阵恶心。
这就是真相。
常老板并没有死于心梗。
或者说,他的心梗,源于十年的良心谴责。
不,不对。
魏默猛地睁开眼。
现实中的工作室里,他大口喘着粗气。
汗水浸透了后背。
桌上的羊皮纸已经烧尽。
只剩下一撮灰白的余烬。
但在刚才的记忆片段中,魏默还看到了一样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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