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终于落了下来。
不是淅淅沥沥的春雨,而是深秋里带着寒意的暴雨。
雨水砸在未央宫偏殿的青石板上,溅起一层浑浊的水雾。
邹婉站在暖阁的窗边,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那处早已干涸的泥点。
粗糙的触感像是一道愈合后的伤疤,提醒着她今日那场惊心动魄的博弈。
她并没有因为赵嬷嬷的退去而感到轻松。
相反,一种更深的寒意顺着脊背爬了上来。
因为她知道,卫贵妃此刻一定就在不远处的别殿里。
隔着重重帘幕,那双锐利如钩的眼睛,正透过缝隙,死死地盯着这里。
盯着这件沾了泥点的旧宫装。
盯着那个看似顺从、实则挑衅的邹婉。
“娘娘。”
小翠端着托盘走进来,脚步轻得像猫。
她的脸色苍白,嘴唇哆嗦得厉害。
显然,刚才那场关于“灰烬茶”的对峙,虽然赵嬷嬷是执行者,但作为贴身侍女的她,听得一清二楚。
邹婉没有回头。
她只是微微侧过脸,目光落在小翠颤抖的手上。
“怕什么?”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一阵风吹过枯叶。
小翠浑身一僵,连忙低下头:“奴婢……奴婢只是担心娘娘的身体。那茶……那茶里有东西。”
“什么东西?”
邹婉转过身,缓缓走到桌前坐下。
她拿起一块干净的帕子,仔细地擦拭着指尖并不存在的灰尘。
动作优雅,从容,仿佛刚才喝下的不是混有死者骨灰的苦茶,而是一盏普通的龙井。
“李贵人死前的味道。”
邹婉淡淡地说道。
小翠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恐。
她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又不敢出声。
在这个宫里,有些名字是不能提的。
尤其是已经死了的人。
邹婉看着小翠的反应,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这就是弱点。
恐惧,是撬开秘密最好的钥匙。
“你偷听到了什么?”
邹婉放下帕子,身体微微前倾。
这一瞬间,原本慵懒的气场骤然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捕猎者般的压迫感。
小翠后退了一步,撞到了身后的屏风。
她咬着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奴婢不知道……奴婢什么都不知道……”
“是吗?”
邹婉轻笑一声。
她从袖中取出那件被焚毁后重新折叠进匣子的旧宫装——不,现在它只是一团焦黑的残骸,被小心翼翼地收在锦盒里。
这是第六章的结局,也是第七章的开端。
衣服可以烧毁,灰烬可以入茶,但记忆无法抹去。
这件沾了泥点的旧宫装,经历了从污渍到焦点,从展示到丢弃,从折叠到焚毁的过程。
如今,它只剩下一盒灰。
但这盒灰,比任何完整的衣物都更具杀伤力。
因为它代表了毁灭,也代表了真相的掩埋。
邹婉将锦盒放在桌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在这寂静的雨声中,格外清晰。
“小翠,你知道这灰烬是从哪里来的吗?”
她的问题像是在闲聊,却字字诛心。
小翠的瞳孔剧烈收缩。
她当然知道。
那是李贵人自缢时,挂在梁上的白绫。
也是卫贵妃亲手烧掉的证据。
“娘娘……求您……”
小翠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地砖。
“奴婢不该多嘴,奴婢该死……”
“我不怪你多嘴。”
邹婉蹲下身,视线与小翠齐平。
她的眼神里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冷酷的清醒。
“我只想知道,当年李贵人为什么会被赐死?”
小翠浑身发抖,牙齿咯咯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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