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雨未歇,偏殿内的空气黏稠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邹婉端坐在紫檀雕花椅中,指尖轻轻摩挲着青瓷茶盏的边缘。
那触感冰凉,却压不住心底那股因暴雨将至而升起的躁动。
窗外天色阴沉如墨,云层低垂,似乎随时会崩塌下来。
她抬眼看向门口。
赵嬷嬷就站在那里,像一尊僵硬的石像。
她手中托着一只托盘,盘中放着一盏新沏的茶。
茶水呈琥珀色,表面漂浮着几片细碎的枯叶。
不,那不是叶子。
那是灰烬。
卫贵妃赐下的那件沾了泥点的旧宫装,在两个时辰前已被烈火吞噬。
如今,那些灰烬被扫起,混入了这杯本该清冽的雨前龙井之中。
这是惩罚,也是试探。
卫贵妃要看看,邹婉敢不敢喝下这杯“罪证”。
喝了,便是承认自己与那私通案有关,是自取其辱。
不喝,便是抗旨不遵,是大不敬。
这是一道无解的死局。
赵嬷嬷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但邹婉看见了。
看见她握着托盘的手指骨节泛白,指腹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抖。
那是恐惧。
也是对昔日恩主的愧疚,与对今日主子的畏惧交织而成的战栗。
赵嬷嬷曾受李贵人恩惠。
这一点,邹婉知道。
卫贵妃也知道。
所以,这杯茶,不仅仅是羞辱邹婉,更是逼赵嬷嬷亲手将李贵人的死,再次碾碎在邹婉面前。
这是一种精神上的凌迟。
“娘娘。”
赵嬷嬷的声音干涩,像是砂纸磨过粗糙的石面。
她向前迈了一步,鞋底踩在湿漉漉的地砖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这是……贵妃娘娘赏的。”
她没有说“请娘娘喝茶”。
而是用了“赏”字。
居高临下,带着施舍般的冷漠。
邹婉没有立刻伸手去接。
她的目光落在茶水上。
随着赵嬷嬷脚步的移动,水面泛起细微的涟漪。
那些黑色的灰烬在水面上缓缓旋转,如同漩涡,又如同死者不甘的眼睛。
它们原本是一件华服的一部分。
绣着精致的缠枝莲纹,象征着李贵人曾经短暂拥有的宠爱。
后来,它沾染了泥泞,变得肮脏不堪。
接着,它被撕扯、展示、丢弃。
最后,它在火焰中扭曲、卷曲,化为乌有。
现在,它变成了这杯茶里的杂质。
不可逆转。
污渍无法洗净,焦点无法转移,展示无法收回,丢弃无法捡起,折叠无法复原,焚毁无法重燃。
这件旧宫装的命运,在这一刻达到了终点。
也开启了新的篇章。
邹婉缓缓站起身。
裙摆拂过地面,带起一阵微风。
她走到桌前,并没有去看赵嬷嬷那张写满期待与惊恐的脸。
而是先看向了窗外。
Preview ends here. Subscribe to continu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