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的冷露顺着诏狱铁窗的缝隙渗进来，像无数根冰针扎进骨缝。
萧逸坐在潮湿的石板上，脖颈上的铁枷沉重如铅，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锁链与喉骨的摩擦声。
他并没有试图挣脱，只是低着头，看着面前那张从门缝下塞进来的宣纸。
那是温廷玉的亲笔供状。
字迹潦草，墨迹未干，透着一股绝望后的疯狂。
“萧大人，阁老说了，这账里的亏空，全是他一人所为。”
说话的是李德全，司礼监掌印太监。
他站在牢门外，手里捏着一串核桃，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的声音阴阳怪气，带着一种看戏的愉悦：“阁老为了保全陛下颜面，把贪腐、挪用赈灾银、甚至谋逆的帽子都扣在了自己头上。他说，萧大人您……是清白的。”
萧逸没有抬头。
他知道，这不是温情，这是绞索。
温廷玉在最后一刻，要把他拖下水。
如果这份供状成立，萧逸就是勾结外臣、意图颠覆朝纲的同党。
皇帝不需要真相，只需要一个能平息民愤的死局。
“李公公，”萧逸的声音很低，带着书卷气的颤抖，“温阁老若真谋逆，为何不直接杀我，而是要送这份供状？”
李德全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因为陛下要的是‘公道’。”
他凑近栏杆，压低声音：“陛下说，温阁老认罪了，案子结了。但萧大人你咬破了血污了御前呈递的账册，按律当斩。现在，温阁老将罪责揽尽，陛下便宽恕了你的‘大不敬’。但这还不够，你需要一个交代。”
“什么交代？”
“要么死，要么闭嘴。”
李德全转身欲走，又停下脚步：“对了，陛下还有一句话。”
“他说，那块带血的砖石，已经烧成了灰。你想知道皇帝想起什么吗？”
萧逸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嵌进掌心。
那块砖石，是温家已故夫人临终前留给他的信物，上面沾着她的血，也藏着温廷玉早年敛财的秘密。
皇帝烧了它。
意味着，那段过去，彻底被抹去了。
李德全的脚步声远去，诏狱重归死寂。
只有更漏滴水的声音，滴答，滴答。
萧逸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案头——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本旧册子。
《内库收支总录·卷七》。
第一章时，它在户部案头积灰；第二章被他的手指按住；第三章被温府管家强行抽走半页；第四章在雨夜中湿透粘连；第五章被他用血水浸染字迹；第六章被呈递御前，成为定罪的铁证。
此刻，它静静地躺在这里，封面破损，边角卷曲。
最关键的一格，动了。
原本夹在第三页和第四页之间的那枚火漆印暗记，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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