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的冷露还未散尽，萧逸已站在了温府朱漆大门前。
他怀里那本《内库收支总录·卷七》，被贴身藏在棉袍最深处，隔着两层衣料，仍能感觉到纸张边缘硌着肋骨的硬痛。那处涂改的痕迹，像是一块烧红的炭，烫在他的心口。
今日必须去。
户部的考课就在三日后，若此时不将此事捅破，待温廷玉将账目做平，他便成了替罪羊。温家要掩盖的不仅是贪腐，更是皇庄亏空的真相。一旦真相沉底，萧逸这枚棋子，便只能烂在泥里。
“萧大人，里面请。”
管家赵福站在台阶下，手里捏着一把折扇，扇骨是上好的湘妃竹，此刻却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掌心。他的眼神尖细，像一条滑腻的蛇，从萧逸湿透的官服下摆，一直爬到那张苍白却紧绷的脸上。
赵福没有行礼，只是侧身让出一条路，嘴角挂着那种市井小民特有的、圆滑而狡黠的笑意。
“温阁老正在厅中等候，说是特意为大人备了一壶新茶。”
萧逸微微颔首，低声说道：“有劳赵公公引路。”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书卷气特有的颤抖，那是长期熬夜核对账目留下的病根，也是他伪装出的怯懦。只有他自己知道，这颤抖之下，藏着怎样决绝的杀意。
穿过照壁，绕过假山，温府的庭院深得像一口井。
此时的温廷玉，正坐在正厅的主位上。
他穿着一身素净的青色常服，手中捧着一只成化斗彩鸡缸杯，指节修长，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见到萧逸进来，他并未起身，只是放下茶杯，脸上浮现出温和至极的笑容。
“逸儿，来了？”
温廷玉的声音温和，却像裹着冰层的石头，冷硬而沉重。
萧逸拱手行礼，姿态卑微，脊背却挺得笔直：“臣见过大学士大人。”
他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目光扫过桌案。那里摆着一套精致的茶具，旁边还放着一方端砚，砚台里的墨迹未干，散发着淡淡的松烟香。
这是温廷玉的习惯。他在思考时，喜欢磨墨。
“坐吧。”温廷玉指了指对面的紫檀木椅，“听说你昨夜去了户部档案室？外面的雨很大，可别淋坏了身子。”
这句话看似关心，实则是一记耳光。
它在提醒萧逸：你的行踪，我早已知晓。
萧逸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缓缓落座。他从袖中取出那份早已准备好的奏疏草稿——当然，这只是幌子。真正的杀招，藏在那本被他按在手心里的《内库收支总录·卷七》中。
“多谢大人挂念。”萧逸抬起眼，直视温廷玉，“臣只是在核对一笔旧账，发现卷七中有几笔支出不明，想向大人请教一二。”
他说得很谨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温廷玉微微一笑，端起茶杯，轻轻吹去浮沫：“账目这东西，水至清则无鱼。逸儿，你太年轻，不懂这世道的规矩。”Preview ends here. Subscribe to continu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