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三年，秋。
京城的雨像是有人从天上倒下来的洗笔水，浑浊、冰冷，带着股挥之不去的土腥气，砸在户部档案室那扇糊着桑皮纸的窗棂上，发出沉闷而急促的声响。屋内没有点灯，只有窗外偶尔划过的闪电，将满屋堆积如山的旧账册照得惨白一瞬，随即又陷入更深的黑暗。空气里弥漫着纸张受潮后特有的霉味，混合着陈年墨汁干涸后的酸涩，这是一种让人喉咙发紧的味道，像极了这大周朝日益腐朽的内库。
萧逸缩在角落那张缺了一条腿、用砖头垫着的案几后，身上那件半旧的青色官袍早已湿透，紧紧贴在瘦削的脊背上。他是户部主事，一个连俸禄都常常拖欠的微末小吏，此刻却像个做贼的窃匪，屏住呼吸，手指冻得有些僵硬，正死死按在一本厚重的线装书册上。他的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指尖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恐惧——一种深入骨髓、对即将到来的灭顶之灾的本能战栗。
他必须在天亮前，也就是更漏走到子时三刻之前，确认那笔失踪的十万两白银的去向。这不是为了什么忠君爱国的大义，而是因为他手里握着的那份“内库收支总录”的残页，如果今夜交不出去，明日清晨户部尚书就会以“失察亏空”为由，将他这个落魄世家子推出去顶罪。温家不会给他活路，皇帝更不会在意一个无根无萍的小官死活，他只能在这暴雨夜里，从故纸堆里刨出那条能救命的蛇。
“啪。”
一声极轻的响动，不是雷声，而是档案室厚重木门被推开的一条缝隙发出的呻吟。萧逸浑身一僵，心脏猛地撞在肋骨上，几乎要跳出来。他迅速将手从账册上移开，顺势抓起旁边一块破布盖住那本书的一角，动作熟练得令人心酸。他知道是谁来了，那股熟悉的、带着淡淡龙涎香却又混杂着潮湿雨气的味道，让他胃里一阵翻腾。
赵福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盏风灯，昏黄的光晕照亮了他那张尖嘴猴腮的脸。作为温府管家，他穿得比户部的官员还要体面几分，一身绸缎马褂虽然被雨水打湿了肩头，却依旧难掩那股子圆滑世故的精明劲儿。他眯着眼，目光像两条滑腻的泥鳅，在昏暗的档案室里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那张垫着砖头的案几上。
“萧大人好兴致，”赵福的声音尖细，带着市井商贾特有的狡黠和一种居高临下的亲昵，“这么大的雨，还在这儿‘整理旧档’？温阁老吩咐了，这些陈年烂账容易招老鼠，不如收回去，让下人慢慢理。”
萧逸低下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尽管那里面藏不住一丝书卷气的颤抖：“赵公公说笑了，户部有户部的规矩。这些账册乃是朝廷命脉，岂能随意搬动？况且，李公公那边还没点头，我这点微末职权，不敢越雷池一步。”
提到“李公公”，赵福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司礼监掌印太监李德全虽然不直接管户部，但在这京城官场，谁不知道他和内阁大学士温廷玉那是过命的交情？不过，赵福很快恢复了那副笑脸，往前迈了一步，靴底踩在积水的地面上，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萧大人这话就见外了，”赵福放下风灯，灯焰晃了晃，映得他眼底的阴冷更加清晰，“温阁老说了，萧大人年轻有为，正是用人之际。只是这档案室阴冷潮湿，不利于养神。若是耽误了阁老明日早朝的奏对，恐怕……不太妥当吧？”
说着，赵福伸出手，那只戴着翡翠扳指的手径直伸向案几上被破布遮盖的书册。他的动作看似随意，实则暗含力道，指尖已经勾住了破布的一角。
萧逸没有躲，也没有抢。他只是抬起头，那双深陷的眼窝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冷静。他知道，硬抢是抢不过的，温廷玉要的不是这本书，而是要确认他到底看到了什么，以及，能不能在他开口之前，把证据彻底毁掉。
“赵公公请便，”萧逸低声说道，身体向后仰去，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仿佛一只待宰的羔羊，“只是这纸薄易碎，莫要弄脏了手。”
赵福冷笑一声，一把掀开了破布。
《内库收支总录·卷七》静静地躺在那里，封皮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尘，边缘有着明显的虫蛀缺口。这本册子在户部的库房里躺了十年，无人问津，直到三天前，萧逸通过一位已故恩人的遗物，才得知其中夹着一页关于皇庄银两流向的暗记。此刻，它就在赵福眼前，触手可及。
赵福的手指捏住了书页的边缘，正要将其抽出。就在这一瞬，萧逸的目光落在了账册翻开的那一页上。
那里有一处涂改痕迹。
原本应该是“十万两”的地方，被浓重的墨迹覆盖，重新写上了数字。但那墨色太新了，甚至在闪电划过的时候，还能看到墨汁表面那一层未干的油光。而在墨迹的边缘，隐约可见几个被刮去的字迹残留，像是“温”、“私”之类的字眼。
赵福的动作顿住了。
他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这位常年游走于权贵之间的老狐狸，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他并没有立刻合上册子，而是用拇指轻轻摩挲着那处涂改的痕迹，仿佛在感受墨迹的湿度，又像是在评估这东西的价值。
“萧大人，”赵福缓缓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看来，这账册里的东西，比你想的要有趣得多啊。”
萧逸的心沉到了谷底。他知道，自己暴露了。不仅仅是发现了涂改，更是因为他刚才那一瞬间的凝视，出卖了他对这处细节的关注。温廷玉的人，早就在这里动了手脚，而且，就在今天，甚至就在几个时辰前。
“赵公公误会了，”萧逸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声音依旧平稳，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不过是些旧账，小人看得入神罢了。”
“是吗？”赵福轻笑一声，手指依然捏着那页纸，却没有抽走，也没有合上。他就那样悬在半空，像是在等待什么，又像是在试探萧逸的底牌。窗外的雨声愈发狂暴，仿佛要将这小小的档案室吞噬。
就在这时，档案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一个穿着紫色蟒袍的身影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沉默的侍卫。来人面容温和，眼神深邃，正是内阁大学士温廷玉。他没有带伞，衣摆上还沾着雨珠，看起来像是刚从那高高的内阁衙门赶来，却又像是特意选择了这个风雨交加的夜晚，来赴一场无声的约。
“逸儿，”温廷玉的声音温和，却像裹着冰层的石头，冷硬而沉重，“你在找什么？”
萧逸看着温廷玉，脑海中闪过多年前那个雪夜，温家已故夫人悄悄塞给他的一块暖玉，以及那句“萧郎保重”。那是他寒门求学时唯一的温暖，也是他至今未能偿还的恩情。然而，此刻站在他面前的，是那个为了讨好皇帝、维持皇庄运转而不惜贪墨赈灾银的两朝元老。
恩情在权力面前，轻如鸿毛。
“臣在核对一笔账目，”萧逸站起身，拱手行礼，姿态卑微却挺直了脊梁，“发现卷七中有异常，想求证一下。”
温廷玉微微一笑，目光落在赵福手中的账册上，又移到萧逸苍白的脸上。“异常？这天下间的账目，哪一本没有异常？逸儿，你太年轻，不懂这世道的规矩。”
他说着，缓缓伸出手。
赵福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温廷玉，又将账册递了过去。温廷玉接过册子，看都没看那处涂改的痕迹，随手将其扔在案几上，发出一声轻响。
“既然没事，就回去吧。”温廷玉转身欲走，却在门口停下了脚步，背对着萧逸说道，“记住，有些账，查不得。查清了，是要还命的。”
门关上，风雨声似乎更大了。
萧逸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他看着案几上那本《内库收支总录·卷七》，那处涂改的痕迹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刺眼。他知道，温廷玉没有拿走它，是因为他在赌。赌他萧逸不敢公开此事，赌他会为了自保而选择沉默。
但他错了。
萧逸深吸一口气，从怀中掏出一方手帕，小心翼翼地擦拭着那处未干的墨迹。他要带走它，哪怕付出生命的代价。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证明那个名字背后的真相，才能让那些被贪墨的赈灾银，化作温廷玉头顶的利剑。
他拿起账册，将其紧紧抱在怀里，感受着纸张传来的冰冷触感。窗外，一道闪电劈下，照亮了他眼中决绝的光芒。
那行被涂改的数字背后，究竟是谁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