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并未因黄昏的降临而有丝毫减弱。
窗外的世界被灰白色的水幕彻底吞没,只有“半日闲”花店暖黄的灯光,像孤岛一样在湿漉漉的街道上亮着。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混合着刚修剪过的洋桔梗的清苦香气。
祁安坐在柜台后,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红茶。
她的目光落在对面那张空荡荡的高脚椅上。
十分钟前,戴先生就是坐在那里。
他来得突兀,走得也决绝。
那把黑伞被他遗忘在门边的伞桶里,黑色的伞骨上还滴着水,汇聚成一滩深色的水渍,正缓缓向木地板蔓延。
祁安没有去拿那把伞。
她知道,有些东西一旦递出去,性质就变了。
她低下头,重新看向手中的《南州志》。
这本书厚重而陈旧,封皮是暗红色的布面,边角已经磨损发白。
就在刚才,她从书脊的夹层里,再次抽出了那张淡粉色的车票。
纸张很薄,边缘有些卷曲,像是被无数双手摩挲过。
上面的日期清晰可见:1993年8月14日。
那个特殊的年份,那个暴雨倾盆的午后。
祁安伸出指尖,轻轻抚过车票背面那行铅笔字。
字迹已经有些晕染,但依然能辨认出那个名字——戴维安。
这三个字像是一根细针,扎在她心底某个柔软的角落。
戴远山先生,和戴维安。
两个姓氏相同的人,却有着截然不同的命运轨迹吗?
还是说,他们本就是同一个人?
祁安想起戴远山离开时的那个眼神。
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人淹没的悲伤。
他说:“不是我。”
这句话轻得像一声叹息,却重重地砸在祁安的心上。
如果戴远山不是戴维安,那么戴维安是谁?
为什么这张车票会夹在《南州志》里?
又为什么,戴远山会对这本书产生如此剧烈的反应?
祁安拿起手机,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拨通了市图书馆古籍修复部的电话。
她是这里的常客,也是兼职志愿者。
对于这种老版本的地方志,馆里有电子扫描版,也有珍贵的原件存档。
“喂,是小祁吗?”接电话的是馆长老陈,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这么晚打电话,有什么事?”
“陈老师,打扰您休息了。”祁安的声音很轻,带着一贯的温和与谨慎,“我想请教一个问题。”
“你说。”
“关于一本《南州志》,1990年初版的……书中是否有关于‘戴维安’这个名字的记录?或者,有没有提到过1993年8月14日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老陈翻了翻书页的声音隐约传来。
“你问得很具体。”老陈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小祁,这本书我见过。它是当年南州一中校史的附录部分,由一位退休教师编写。里面确实收录了一些校友的回忆录。”
“那……有戴维安吗?”
“有一个叫戴维安的男生。”老陈顿了顿,似乎在回忆,“他是那一届的理科尖子生,很有才华,但性格孤僻。据说他在高三那年突然消失了,连毕业典礼都没参加。”
祁安的心脏猛地跳漏了一拍。
“消失了?”
“对。有人说他去了外地读书,也有人说他家里出了变故。总之,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他的座位一直空着,直到毕业。”
“那……他的家人呢?”
“好像搬走了。搬去了哪里,没人知道。”老陈叹了口气,“小祁,你为什么会问这个?这和你的花店有什么关系?”
祁安握紧了手机,指节微微泛白。
“没什么。”她轻声说道,“只是最近整理旧物,发现了一些奇怪的东西。可能只是我的错觉吧。”
“如果是旧物,小心处理。”老陈提醒道,“有些记忆,封存起来比翻出来好。”
挂断电话后,花店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窗外的雨声,依旧轰鸣不止。
祁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一个天才学生,突然消失,杳无音信。
一张三十年前的单程票,写着他的名字。
而今天出现在她店里的戴远山先生,眼神里藏着同样的秘密。
难道,戴远山就是戴维安?
但他为什么要否认?
是因为害怕被人认出,还是因为那段记忆太过痛苦,以至于他选择用另一个身份生活?
祁安睁开眼,看向门口那把黑色的雨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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