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治十年的晨雾,比往年来得更重些。
沈清舟提着那盏孤灯,穿过太子太傅徐元白的府邸回廊。青石板路被露水浸得发黑,每一步踩下去,都能听见鞋底挤压出细微的声响,像是某种压抑的叹息。
他怀里揣着那枚碎裂的“静观”私印碎片。
那是顾长风留给他的最后信物,也是他今日敢踏入这龙潭虎穴的唯一筹码。
徐元白是当朝清流领袖,以道德文章冠绝京华,更是东宫太子的授业恩师。在沈清舟眼里,这个人本该是光明的化身,可如今,光明背后似乎藏着连顾长风都不得不以死相搏的黑洞。
赵廷尉的话在耳边回响:“有些东西,烂在泥里比摆在阳光下好。”
沈清舟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呼吸,让脸上的表情恢复成平日里的恭谨与谦卑。他是户部主事,面对位高权重的太子太傅,哪怕心中已有千般猜疑,面上也不能露半分锋芒。
他在正厅外停住脚步,整理衣冠,然后叩响了门环。
“进来。”
声音温和醇厚,带着一种让人如沐春风的磁性。
沈清舟推门而入。
书房内陈设简雅,四面书架上摆满了线装古籍,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墨汁混合的味道。徐元白坐在紫檀木案后,手里拿着一卷《论语》,正对着窗边的微光细细研读。
见到沈清舟进来,徐元白放下书卷,脸上浮现出一抹关切的笑容。
“清舟,这么早便来了?可是户部的事务繁杂,累着了?”
沈清舟躬身行礼,声音平稳:“学生见过老师。今日前来,并非为了闲聊,而是有一桩公事,需请老师指点迷津。”
徐元白微微挑眉,示意他坐下:“公事?何事如此急切?”
沈清舟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宣纸,双手递上。
那是他连夜整理的金丝楠木流向推演图。
徐元白接过纸张,目光扫过上面的字迹,眉头渐渐皱起。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片刻后,徐元白抬起头,眼神中多了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是工部移交御用木料的账目?”
“正是。”沈清舟直视着徐元白的眼睛,语气冷静,“学生发现,三根用于修缮西苑的金丝楠木,在账面上显示为‘损耗’,但实际上,它们并未进入内务府的仓库,而是失踪了。”
徐元白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哒哒声。
“失踪?”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清舟,你可知‘失踪’二字,在户部的律法里,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失职,或者贪腐。”沈清舟淡淡说道,“但学生更想知道的是,这三根木头,究竟去了哪里。”
徐元白叹了口气,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清舟,你太年轻了。官场上的事,不是非黑即白。有时候,糊涂一点,才能活得长久。”
“学生不敢糊涂。”沈清舟向前迈了一步,声音提高了几分,“恩师顾长风因此事郁郁而终,学生若再装作看不见,便是对恩师的背叛,也是对朝廷律法的亵渎。”
提到“顾长风”三个字时,沈清舟注意到徐元白的身体微微僵硬了一下。
那个瞬间极短,短到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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