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治十七年，秋。
户部值房内的空气浑浊得令人窒息。
窗外是京师清晨的薄雾，窗内则是堆积如山的账册与即将崩塌的信用。
沈清舟坐在案后，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半截木板。
木板上那道云鹤划痕，在晨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他面前摊开的，是工部移交的《御用木料验收单》。
字迹工整，印鉴清晰，每一笔都透着官场的圆滑与虚假。
但沈清舟知道，这上面少了一行字。
或者说，被刻意抹去了一行至关重要的数据。
“主事，赵侍郎派人送来了早茶。”
助手小六子端着托盘进来，脸上挂着讨好的笑。
他放下茶盏，压低声音道：“赵大人说，明日大考，若是账目有出入，户部可以‘酌情’调整，让主事体面过关。”
沈清舟没有抬头。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账册第三页的一串数字上。
那是三年前，顾长风离任前最后一笔调拨记录。
金额：白银三千两。
用途：神机营旧材修缮。
然而，当沈清舟将这笔款项与今日的《验收单》比对时，发现了一个致命的逻辑断裂。
三千两白银，买不到三根完整的金丝楠木。
甚至买不到三根合格的松木。
除非……
沈清舟拿起毛笔，蘸了蘸墨汁。
他在空白处写下一个公式：
实际入库木材价值 = 账面支出 - 损耗 + 隐性利润。
按照常理，损耗不应超过百分之五。
但这笔账上的损耗率，高达百分之四十。
多出来的这部分，去哪了？
“小六子。”沈清舟突然开口，声音冷得像冰。
“属、属下在。”小六子浑身一僵。
“你去查一下，三年前神机营旧址附近，有没有一家名为‘聚宝斋’的古董铺。”
小六子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一丝兴奋。
“主事是想找当年经手这批木材的商人？”
“不。”沈清舟抬起眼，眸中一片清明，“我是想看看，赵廷尉的私产，为何会出现在古董铺的流水里。”
这是反向推导。
如果赵廷尉想要掩盖木材调包的事实，他就必须处理掉那些劣质木材。
而处理掉劣质木材的最佳方式，就是将其伪装成古董，流入黑市。
更准确地说，是流入内务府太监控制的灰色渠道。
沈清舟从袖中掏出那块半截木板。
他将木板轻轻放在账册之上。
木板的切口处，有一层极淡的朱砂痕迹。
那不是普通的印泥。
那是顾长风常用的“静观”私印所用的朱砂。
颜色偏红，质地粘稠，干透后会形成一种特有的龟裂纹。
沈清舟记得很清楚，三年前父亲曾告诉他，顾长风的私印只有两枚。
一枚用于公文，一枚用于私交。
而这块木板上的朱砂，属于私交的那一枚。
这意味着，这块木板，曾经是顾长风私人物品的一部分。
或者，是被顾长风亲手标记过的赃物。
“主事，您说什么？”小六子凑近了些，好奇地打量着木板。
沈清舟猛地收回手，眼神锐利如刀。
“出去。”
“是。”
小六子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屋内重新恢复了死寂。
沈清舟深吸一口气，开始整理思路。
他要证明的不是木材本身的问题，而是资金的流向。
只要找到资金流向的证据，就能顺藤摸瓜，查出赵廷尉与内务府的勾结。
而这条线索的起点，就是那块木板。
木板上的云鹤纹，是顾长风私印的纹路。
但沈清舟注意到，木板边缘的切口并不整齐。
像是被利器强行切割下来的。
谁会有这样的力气和工具？
又是谁，需要用到顾长风的私印来标记一块废料？
沈清舟脑海中闪过一个人影。
赵廷尉。
那个总是眯着眼笑，手里盘着核桃的男人。
如果赵廷尉想要伪造一份新的公文，用来掩盖当年的亏空，他需要一个权威的印章。
顾长风的“静观”私印，正是最好的工具。
因为顾长风已经退休，且名声清白，没人会怀疑一个清官的私印会被滥用。
除非……
沈清舟的心跳加速。
除非顾长风本人，就参与了这场阴谋。
或者，他的私印早已被盗。
这个念头让沈清舟感到一阵寒意。
如果是后者，那么顾长风就是无辜的受害者。
如果是前者，那么恩师便是真正的罪魁祸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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