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治年间的六月,天闷热得像是个蒸笼。
御史台大堂外的青石板上,积着一层薄薄的灰土,被昨夜未停的细雨一泡,成了黏腻的黄泥。戴明远站在堂下,膝盖有些发软,不是因为跪久了,而是因为怀里那张船票,重如千钧。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两排肃立的衙役,落在正堂之上。
陈御史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卷账册,眼神平淡得像是一潭死水。他没有看戴明远,而是盯着那本账册上的朱砂批注,仿佛那里藏着什么比人命更紧要的东西。
“户部主事戴明远。”陈御史的声音不高,却在大堂里回荡,“你呈交的证据,说是邹侍郎伪造南粮船票?”
戴明远深吸一口气,压住喉头的腥甜。
“回大人,正是。”
他从袖中取出那张船票,双手高举过头顶。
纸张已经干透,边缘微微卷曲,但那枚鲜红的“邹”字私印,依旧刺眼。更重要的是,在私印的边缘,那道因用力过猛而崩裂的痕迹清晰可见——那是邹世安急于掩盖真相时留下的破绽。
陈御史终于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在那张船票上停留了片刻,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这船票,从何而来?”
戴明远心头一紧。
他知道,这才是关键。
如果只说从邹府搜出,那就是诬告。因为邹世安完全可以辩解说,这是有人栽赃,或者这只是普通的私人信件。
必须证明,这张船票,是邹世安亲手处理过的。
“此票原系漕运差役赵六所有。”戴明远低声说道,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冷静,“赵六已死,死前曾将此票藏于密室。小人是在密室云纹脚印旁寻得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且此票背面,有邹侍郎亲笔批注‘查无此人’四字,墨迹虽淡,但笔锋锐利,与邹侍郎平日书写的行楷一脉相承。”
大堂内一片死寂。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雷声,闷闷地滚过天际。
陈御史放下手中的账册,缓缓站起身。
他走下台阶,来到戴明远面前。
那股淡淡的檀香味混合着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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